第95章 西陲血祭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990 字 5个月前

季历脸上那如同熔铸铜汁浇灌出的笑意,在第一个“然”字出口时便骤然凝固!如同冻结的熔岩。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两道锐利得如同实质的针芒,带着无比强烈的错愕和迅速燃烧的怒火,骤然刺来!那份神情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显然,他绝无料到,会在如此辉煌的献捷时刻!在这群臣汹涌赞美、如同将他拱卫中央的狂潮之中!文丁,这位商王,会骤然翻转矛头,放弃一贯的绥靖安抚,撕破脸面,发出如此锋芒毕露、毫不留情的尖锐诘问!直指他的军事行动僭越、劳民伤财、目的不纯!

“大王——!”

雷霆般的暴吼骤然炸响!季历的声音不再是臣下对君王的恭敬称谓,而是被激怒的雄狮咆哮!他昂首挺胸,脖颈上一道虬结的青筋瞬间贲张鼓起,如同毒蛇盘踞!他以一种强硬到无以复加的姿态,顶回那柄无形的投枪!

“翳徒戎天性凶残暴虐,何曾真心宾服于我大商?!他们劫掠成性,不服王化!屡次寇边周地,杀我农夫,掳我妇孺,焚烧村庄,掠走辛苦积攒的粮种!其凶残暴戾,贪婪无度,远超始呼、余吾!臣受大王亲封‘牧师’之职!‘专征伐权’乃天命玄鸟所赐!王权彰显之威!翳徒如此豺狼之性,若不趁其尚未联结成势,一举拔除其根!待其坐大成燎原烈火,啸聚更多西戎野人,其害必将波及王畿!大邑商富庶膏腴之地亦当遭其荼毒!恐再难制服!到那时,今日所耗之粮秣、所损之甲士,其代价何止百倍千倍?!”

他竟踏前一步!那沉重的战靴踏在玉石阶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右手几乎下意识地狠狠按在了腰侧那柄杀人无数的青铜短剑剑柄之上!身上的玄甲在铅云缝隙中漏下的微弱日光下,瞬间反耀出更加刺眼、更加慑人心魄的幽森冷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时准备扞卫自身力量的野性凶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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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率周族子弟、王畿锐士西出绝域,血染黄沙,九死一生,非为周人一己之利!乃是为大商西土边疆永固!为大王基业永续!为社稷宗庙万世安宁!”他猛地环视一圈那些方才还在狂热赞颂他、此刻却噤若寒蝉、惶惶不知所措的群臣,眼神中充满了愤懑不平的悲壮与沉痛!“臣沥血边疆,只为王命!为社稷驱驰!忠忱之心昭昭若此!不曾想……今日竟得大王……如此疑虑?!如此……相待?!”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诉说的委屈、愤怒和一种被辜负了的沉痛!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冰冷的殿阶上。

所有话语,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充满了舍我其谁、力挽狂澜的霸气与不容置疑的强势!

那些俯身的、抬首的臣子们,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殿内刚刚被季历咆哮炸开的短暂喧嚣,瞬间熄灭!一种比先前血腥献俘时更加沉重、更加粘稠、如同墨汁般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那笼中蒸腾的血腥气、殿外卷入的尘土气、群臣因震惊恐惧而粗重无声的喘息……季历那灼灼燃烧、毫不避讳直刺高台王座的锋利目光,如同一把在万籁俱寂中、被匠人一点点缓慢摩擦打磨而亮起的绝世凶刃,其冷冽的锋芒彻底斩断了文丁所有可能的退路!逼到了悬崖绝壁!

文丁死死地盯住阶下那桀骜如鹰隼的身影。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高山仰止般的傲然,那份寸土不让、甚至敢踏前一步的蛮横强硬姿态,让文丁在电光石火的交锋间,无比清晰、无比深刻地看到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先王惊坐而起的事实:

季历心中,已然没有君王!他的忠诚早已被野心和无匹的力量碾碎!大商西伯?大商牧师?不!他在构建着属于周族自己的霸业蓝图!

父王武乙那焦黑、碎裂、如同朽木般被天雷劈中的可怖景象,猛地在他眼前疯狂闪回!焦糊的气味是如此真实!浓烟仿佛就在鼻腔中弥漫!上天!那至高无上、喜怒无常、视众生如草芥的昊天上帝!它既然能如此轻易、如此轻蔑地将一代雄主、堂堂大商之王如碾碎蝼蚁般劈成焦炭!那么,在这冷漠而暴烈的神只眼中,一个方伯诸侯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极其沉重、如铁石般冰冷坚硬、不容丝毫动摇的决心,终于从翻腾的熔岩深处,狠狠沉落于心湖最底处的冰冷渊薮!激起无边无际、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与足以毁灭一切的决绝!不能让周人再这样肆无忌惮地膨胀下去!绝对不能!趁着他羽翼尚未完全丰满,趁他带来的精锐甲士还在城门之外!趁他此时……就站在朝歌的王廷之上!在文丁可掌控的刀兵之下!此乃唯一之机!虽险,必行!

“罢了。”

文丁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带着久未入眠的嘶哑和一种心力极度透支后的疲惫干涩。那是一种强弩之末强行支撑的虚弱。

“周侯……”语气故意拖长,带着一丝被说服、被感动的温软,甚至还有一点自责,“连日辛劳,不避艰险,为社稷奔波,寡人……深体卿意。” 目光不再锐利,反而显出几分理解和宽慰,“卿之忠勤,卿之心血,寡人自当……明察秋毫。今日卿立此不世之功,寡人岂能有负功臣?”

殿上众人皆是一愣。方才那剑拔弩张、几乎一触即爆的恐怖张力,如同被无形之手陡然抽去了底火,瞬间松弛下来。然而这松弛非但不能带来安心,反而滋生了一种巨大的、令人不安的迷惑与茫然。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这突然而至的温和,究竟是何用意?是要安抚?还是更大风暴前的诡异平静?

文丁撑住宽大玉几边缘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了一下,几不可察。强行稳住气息,摆出最宽仁体恤的姿态:

“值此大捷之日,寡人岂能让英雄寒心?岂能不赐琼浆玉液,犒劳我社稷干城?”

文丁转向侍立一侧、早已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大司礼,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命令的口吻:

“取‘玄酒’来!为周侯贺!”

“玄酒!”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寒冰,砸在大司礼和众臣的心上。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了过来。连季历那刚毅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那坛被大司礼双手微颤、极其恭敬又战战兢兢捧上前的“玄酒”,盛放在一个粗糙厚重的深褐色陶瓮中。瓮体没有任何纹饰,原始而古朴,瓮口被多层暗褐色的粗麻布紧密覆盖,用一种复杂如结绳记事般的手法缠绕得密不透风,上面涂抹着一层厚厚的黑漆进行密封。整体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肃穆与深藏不露的诡异。这是用最黢黑的、只在宗庙祭祀使用的秬鬯谷物,混和着百年龟甲磨成的粉末,汲取秘泉之水,在大祭司亲自主持下日夜看护、在祭天高坛中蒸酿而成!其味极苦极浊,色泽浓黑似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只为最盛大的祭祀——只为敬飨那缥缈难测、至高无上的皇天上帝!人间生者,若非代天而祭的大祭司,寻常沾染一滴,皆有性命之忧,视为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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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臣子的目光,瞬间被这祭天之物的出现牢牢吸住!从最初的困惑,迅速转变为惊疑、骇然!这绝不是庆功的美酒!这是……死亡与献祭的味道!带着祭祀时缭绕的异香!

侍从迅速抬上一张专用的黑漆小几,置于阶陛之前。文丁缓缓起身,离了玉座。亲自倾身,接过那沉重冰冷的陶瓮。粗粝的陶质摩擦着手掌。手指异常稳定地解开那复杂得如同符咒的绳结,揭开粗麻布。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谷物陈年霉变的腐朽甜腻与某种似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龟甲腥臊腐朽之气,在瓮口开启的瞬间猛烈喷涌散溢!瞬间弥漫在原本就被血腥笼罩的清冷空气里!这不是甘霖的芬芳,而是祭坛前焚化牺牲骨肉、被神灵垂首轻嗅的那种异香!

季历那双深陷眉骨之下、原本燃烧着怒火与野望的锐眼,此刻像被投入冰水般猛地一缩!死死钉在了文丁手中那只缓缓倾泻出深渊般漆黑粘稠液体的陶碗上!那碗中之物,仿佛漩涡核心!随即,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扫过文丁的脸庞,最终停留在文丁端着这碗幽冥之物的右手之上!

整个大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深海的万年玄冰!比铅云更压抑!死寂中,连风吹动旌旗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那无法形容的异香,如同活物般蔓延,钻入每一个毛孔。

“……寡人素知卿心…”

文丁端着碗的手异常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溅起。声音却异常粘滞,仿佛被那粘稠的黑酒黏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浊的质地。

“这第一碗……”

手臂缓缓抬起,沉重而缓慢,如同托着泰山。

“是昊天……所赐……”

并非递向前方等待季历来接。而是极其僵硬地停在半空!手臂甚至因这过于刻意的稳定而显得僵直。

文丁的目光越过黑如深渊的酒碗边沿,如同最寒冷、最不可抗拒的审判之剑,彻底凝固在季历那张已布满惊疑风暴、开始凝结冰霜的脸上!文丁的眼神深处,再无掩饰,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碗!不递!意不言而明——此酒非饮!此酒非赐!此酒非贺!

此为!奉天之命!赐你——季历!

季历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滞!

那双曾在战场上无数次扫过尸山血海、如鹰隼般捕捉一切战机、凶戾无比的眸子里,先前的锋芒、困惑、错愕、愤怒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瞬间砸碎!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难以置信的惊疑不定与巨大灾难临头也无法理喻的诡谲迷雾取代!他死死地盯着文丁端着那碗索命之酒的手!那只手上,那份刻意到极致的、仿佛用尽一生力气维系的、一丝一毫都不肯动摇的稳定!那种僵硬!那是君王亲自为臣下送上断头酒才会有的姿态!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如同岩石!牙关深陷,紧紧咬合,腮帮都微微鼓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中,无数混乱的情绪风起云涌,最终化为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彻骨的绝望与醒悟!一种无声的、比殿外最锋利的北风还要凛冽千倍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从四面八方悄然钻出,狠狠刺入每一个暴露在外的毛孔,冻结每一寸流淌的血液!

季历的视线,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从文丁那托着死亡的手,缓缓上移,掠过陶碗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黑漆漆的漩涡口,最终,沉沉地落入了文丁的眼底。那双深邃瞳孔的最深处,文丁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如同最冰冷磨石的王。以及……那一瞬间炸开的、无法再掩饰的……杀意!

就在他目光与文丁意志激烈碰撞,确认了那最终结局的刹那!

“叮当——当啷——铛啷啷!”

刺耳尖锐、毫无预兆、如同地狱响器的金属剧烈撞击摩擦声,在丹墀台后、那象征着至高王权的“帝廷”大殿深处轰然爆发!这绝非无意间武器失滑的噪音!而是至少十柄以上沉重的青铜长剑、铜斧被同时从鞘中全力抽拔而出时,剑锋与环首、斧刃与皮袋、或者彼此间摩擦磕碰所发出的短促、激烈、充满杀戮渴望的金铁嘶鸣!瞬间撕裂了丹墀广场上那片连呼吸都冻结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杀机喷薄而出!

季历那双刚刚沉浸于绝望冰海的瞳孔中,骤然爆开两道比太阳还炽烈的精芒!仿佛两道积蓄万古寒意的怒雷划过最黑暗的深渊!他那雄健如山岳、刚刚还硬挺如松的躯体,在千分之一息内发生了剧震!那不是后退,而是捕猎猛兽在弓弦绷至极限声响起的刹那,全身亿万肌肉纤维本能地瞬间收缩锁死!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即将断裂!右手,那只方才一直紧按剑柄的右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本能地猛握住腰侧青铜短剑的缠麻剑柄!锵啷一声令人牙酸的微响!剑身已然被抽离剑鞘整整一寸!森冷的寒光在幽暗殿宇背景衬托下,骤然一闪!那是属于战场杀神、千钧一发之际的本能反击!

然而,就仅仅是寒光乍现的瞬间!锋芒还未来得及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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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声沉闷、宏壮如同大地深处巨鼓敲击的巨响!自高台上炸开!

早已埋伏在丹墀两侧、高耸蟠龙巨柱后方、厚重织锦帷幕之后的数十名重甲武士如饥渴百年的饿虎扑出牢笼!轰然现身!每一个武士都身披镶嵌青铜甲片的全套犀皮重札!头顶着凶兽饕餮面甲的铜胄!沉重的铁尺战靴重重践踏着王廷之上光洁坚硬的青金石地砖,发出如同奔雷般令人心悸的震动!带起的劲风掀翻两侧沉重的帷幕!卷起漫天烟尘!数十支丈余长的、冰冷刺骨的青铜戈矛!枪林一般!骤然从层叠垂落的华丽织锦与柱后阴影中如毒蛇探头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不同方位如丛林毒刺般骤然刺出!

森然!致命的矛尖!如同择人而噬的蛟龙毒牙!闪烁着死亡幽光!精准无比地直指阶下中心那个尚被绝望与愤怒定格的身影——周侯季历!冰冷锐利的锋刃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感和速度反射着殿中穿透铅云的几缕惨淡天光与长明灯摇曳的幽暗火焰,将他从咽喉到心脏、从腰腹到下盘的所有要害尽数笼罩覆盖!空气被戈矛搅动,发出凄厉的呜咽!

“缚了!”文丁的声音如同巨斧劈开朽木,炸裂般轰响!彻底撕裂了殿内最后一丝尚存的死寂与惊骇!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最终彻底爆裂的嘶哑与狠戾!“拿下乱臣!叛逆季历!”

死亡戈矛组成的寒光牢笼骤然收紧!空气被彻底挤爆!

季历!他那双眼睛中瞬间蒸腾炸裂而起的情绪风暴,已无法用简单的“惊”或“怒”来概括形容。

那是深不可测的古潭被从天而降的星陨巨石猛然砸碎的狂暴震荡!是翱翔九天的雄鹰被卑劣的毒箭自暗处精准洞穿羽翼要害的剧痛与震骇!是虔诚信仰的神只庙堂在自己面前被亵渎者推倒、碎裂、轰然崩塌、化为齑粉的信仰崩溃与毁灭感!

极致的!难以置信的!荒谬到顶点的!现实!

以及随之爆燃而起的!足以焚天灭地的!喷薄欲出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