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王储的黍田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137 字 6个月前

武丁勉力睁开像被胶水粘住的眼睛。一个豁了边的粗糙灰陶碗几乎递到了他的鼻子底下。碗里是几块焦黑扭曲、形态可疑的饼状物,颜色黑黄交杂,表面沾着星星点点暗灰色霉斑,甚至能看到麸皮的粗粝颗粒毫无遮掩地凸显出来,还挂着可疑的油腥,正散发着一股令人蹙眉的浓烈酸腐气味,呛入鼻腔。

是小个子少年奴隶,眼神依旧怯怯游移。

“少……武丁……吃……”少年声音细若蚊蚋,嘶哑颤抖。

武丁盯着那碗中实物,喉咙口一阵酸水翻涌上来——王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这分明是给牲口吃的腐烂糟糠!

他的目光越过递来的碗,落在不远处。几个上了年岁的老奴隶正蹲在田埂上,黑瘦枯干如同秋风里残存的枯枝的手指,同样托着类似的、甚至更黑更糟的饼子,沉默地撕咬着。一个老者干瘪的嘴唇上沾满了碎屑渣滓,他费力地蠕动着牙床,动作迟缓而机械,喉咙深处发出艰涩的咕噜声。另一个老者手里捧着一块明显霉变发绿的饼块,看也不看,直接掰下一角塞进口中。那咀嚼的动作极其缓慢,与其说是进食,不如说是一种在重压下挣扎的忍耐。

强烈的饥饿感原本如同小兽抓挠着胃壁,此刻却被更猛烈的反胃堵在喉头。武丁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扭开头,几乎是厉声低吼出来:“我不饿!”

递碗的瘦小身影受惊般缩回手,脸上掠过更深的惶恐,脚步悄悄后挪,避开了些距离。那几个正啃饼的老奴隶只是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神扫过他因为愤恨和屈辱而微微涨红的脸颊,其中一两个嘴角似乎无意识地向下撇了撇,刻下几道冰冷的皱纹。

甘盘坐在一截裸露的粗大树根上,背靠着粗糙皴裂的老槐树干。他慢条斯理地掰着自己手中一块同样黢黑干硬的饼子,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缓缓咀嚼着。他咽下去,才抬眼看向别过头去的年轻王子,眼神幽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灼热的空气:“这块麦麸饼,已是此地最好的饭食。寻常时节想得几块也不易。人饿极了,那树根草皮啃着也不会有犹豫。你眼前这吃食,是能活命的。”

武丁的身体猛地一僵。

暮色四合,沉如墨汁般的夜雾从四野的田埂、沟渠、枯树根部悄然弥漫开来。干冷的空气中漂浮着草叶腐败的潮湿气味,渗入四肢百骸。

推开柴扉,“嘎吱”一声粗砺的摩擦,仿佛摩擦在人的神经上。土屋里没有油灯,唯有一小捧闷燃的篝火在土炕角落的石坑里挣扎跳跃,散发出暗红的光和浓重的黑烟,缭绕盘旋在低矮粗糙的梁椽间,熏得人眼睛刺痛,喉咙干涩发紧。

角落里堆积着发黑的稻草,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几个累了一天的奴隶拖着僵硬的身躯走过去,熟练地滚进草堆深处,很快便传出沉重、均匀,甚至带着某种绝望意味的鼾声。甘盘也躺下了,闭着眼,脸上皱纹在火光跳跃下时隐时现。

小主,

武丁独自抱膝坐在离火稍远的墙根阴影里。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手掌那道刺眼血口子沾了泥土脏污,火燎般灼痛,腰背的酸楚随着每一次呼吸牵动着麻木的神经。最难以忍受的却是身上。粗硬的麻衣紧贴皮肤,捂了一天汗渍灰尘,硌得每一处都极不舒服。更可怕的是,皮肤底下像是爬满了无数看不见的细小活物在疯狂骚动、啃噬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奇痒无法抗拒。他徒劳地在颈后、腋下、腰间抓挠,指甲划过滚烫的皮肤,带下道道红痕,有些地方甚至被抓出了细密的血点,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污垢,但痒意丝毫未减,反而因指甲的搔刮而更炽烈地蔓延开来。

火堆另一边传来一声极低微的闷响。武丁警觉地看过去。是那个白日里送他麸饼的瘦小奴隶少年。少年正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脸朝着武丁的方向,半埋在臂弯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暗红火光的跳跃下若隐若现。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饥饿,直勾勾地、带着强烈祈求和一点濒临崩溃的绝望盯住武丁的眼睛。

少年又小心翼翼地、几近无声地轻轻舔了舔自己干裂发白、甚至已有细小血口的嘴唇。

那无声的动作,那渴求的眼神,像一道无声的鞭子抽在武丁心上。他想起了自己白日对那碗救命糠饼的鄙夷拒绝,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然间烧红了他的脸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探进怀里紧紧攥着的粗麻衣内侧暗袋——那里藏着一小包用干净细布仔细包裹的粟米干饭团。那是丙禾,那个在王宫含泪跪别他的老寺人,偷偷塞进他怀里的最后一点柔软念想。隔着粗麻布,还能摸到一点温凉油润。

武丁的手在黑暗与烟熏中紧握着怀里那个藏着珍贵食物的布包。王宫精致的粟米饭团温润光滑的触感在粗粝麻衣的摩擦下隐隐透出,如同对此刻冰冷瘙痒绝望处境的无声嘲讽。他不敢看那双眼睛,却又无法不感知到那视线,它带着一种足以烫伤人心的灼热,钉在他脸上。

武丁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那珍贵的饭团包像是烙铁灼烧着皮肤。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感,伸手探入衣襟最隐秘处,小心地避开旁人的视线,摸索着解开小包裹的系绳,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掰下约莫两指宽窄的一小条米团。米粒黏腻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趁着众人视线都被昏沉疲惫与角落呼噜声吸引的瞬间,他如同抛掷一块烧红的炭块般,迅速将那一小条米团无声无息地抛了过去。米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微弱的弧线,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风声,准确落在少年手边的草垫子上。

瘦小的少年眼中猛地爆发出混杂着极度惊愕与难以言喻狂喜的光芒。他近乎闪电般抓起米团,双手紧紧拢住,像一只保护食物的小动物,惊恐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他猛地低下头,将那珍贵的米条一股脑儿塞进嘴里,甚至没有半点咀嚼,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咕咚”一声便囫囵吞咽了下去。他双手捂住嘴巴,唯恐咀嚼声惊扰旁人,肩膀因为剧烈而无声的啜泣微微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黑瘦肮脏的手背上。

就在此时,火堆噼啪爆开一个稍大的火星。甘盘在火光跳跃的阴影中微微动了动眼皮,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光,旋即又重新合上,鼻息恢复平稳深沉。

白日漫长无尽。

麦子初抽青芒,细细弱弱在风中摇曳。田土变得湿润了一些,吸足了地气,显得松软可人。武丁握耒的手已不再那般绵软无力,厚茧在掌心边缘狰狞盘踞,那道深长的血口子在时间的搓磨下已化作了暗红突起的一道疤痕,在挥动工具时仍隐隐传递着痛楚的信息。一锄下去,泥土顺遂地向两旁翻卷,动作虽不如甘盘那般沉稳圆熟,但总算不再有初次面对硬土时的狼狈僵硬和腰背抽搐的痛楚。然而汗水依旧如同身体内部永不枯竭的泉眼,在他额头眉间涔涔而下。他撩起粗麻袖子用力抹了把脸,盐分渗进细小伤口带来微小的刺痛,但已不足为道。

一丝微不足道的熟练感刚刚萌芽,却猛地被一声野兽般的狂怒咆哮撕得粉碎!那咆哮声如闷雷炸响在耳边,粗暴地冲击着整个田间瞬间陷入死寂的空气。

“找死的贱奴!叫你长眼珠子出气用的?!”

武丁悚然扭头。一个肥壮凶悍的监工,面孔赤红如同煮熟的虾子,正挥舞着一根粗得吓人的荆条鞭,鞭梢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毒蛇吐信般狠狠抽下!鞭影所向,是那个瘦小的少年奴隶。少年奴隶整个身体向前扑倒在一垄新翻的松土上,旁边倒着一只粗砺沉重的陶水罐,罐子已摔成几瓣,泥水四溅横流,浑浊的水中夹杂着点点刺目的猩红血丝——那是少年小腿被尖锐陶片划开的新伤,血正汩汩渗出。少年惊恐的眼睛瞪得滚圆,像受惊的小鹿,眼睁睁看着劈头落下的鞭影,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濒死般的“嗬嗬”气音,连躲避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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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沉闷得如同棍棒击打烂肉的恐怖声响狠狠砸进每个人的耳鼓!一下接一下,带着一种要把骨头渣子都碾碎的恶毒狠劲。荆条鞭狠毒咬进少年单薄的葛麻衣下背脊处粗陋的补丁之间,每一次抽击都伴随着葛麻布瞬间破碎的“嗤啦”声。粗劣的麻布根本无法承受那强劲鞭打的撕裂力量,露出底下骤然泛白又被血迅速染红的皮肉!

“叫你糟蹋地!叫你糟蹋水罐!不知死活的东西!”监工狂怒的嘶吼与鞭影撕裂空气的刺耳鸣响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少年喉咙中发出的、完全不成调的凄厉痛嚎,混合成一片骇人的噪音漩涡,席卷了整片田地。

每一鞭落下,少年原本羸弱枯瘦的身体都在泥地上猛烈一弹,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力锤击的木偶。他痛得蜷缩痉挛,四肢乱蹬乱抓,沾满泥污的十指抠进坚硬的田埂冻土,指甲崩裂,留下几道混杂着污垢和血丝的深痕。

“咝——”旁边一个正弯腰扶着锄头的奴隶,因骤然目睹这惨状而倒抽一口凉气,喉结滚动一下,死死咬住自己干裂的下唇。其他几个奴隶只是木然地转开了脸,目光迟钝地投向远处的地平线,空洞麻木。但他们的肩膀却绷得像块即将碎裂的石块。

武丁双目赤红,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腔子里咚咚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强烈恐惧和血腥暴怒的灼热液体猛地冲上头顶,激得他浑身发抖,手指下意识死死攥紧了掌中的石耒木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凸出,指甲深深嵌进厚实木纹之中。

“还——”他喉咙里梗住一团火炭,声带刚震动试图迸发出第一个音节,一只粗糙干裂如同砂石墙的大手陡然从天而降,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力量,狠狠捂在他嘴上!那手掌带着泥土与汗酸的气息紧压着口鼻,堵死了后面所有将要出口的话!

甘盘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老人的身体紧贴着武丁发烫颤抖的脊背,另一只同样坚硬如钳的手牢牢箍住武丁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掐断骨头。甘盘的气息急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某种切骨的危险警示。

“闭眼!”甘盘声音低哑到了极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砺出来的石头子,重重砸在武丁耳畔,“当没看见!这是规矩……王来了,也改不了的规矩!”箍住他的手臂如同绞紧的铁索,强硬而坚决地将他正在汹涌爆发的风暴强行压制下去。

不远处,那肥硕监工脸上喷溅着几滴灼热猩红的血点,他停下来喘了口粗气,浑浊的眼珠在周围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所至之处,连风都仿佛凝固冻结了,落在那少年血肉模糊、仍在微微抽搐的背上,咧开嘴角哼笑一声,露出一口黄渍的牙齿。

日复一日,季节的车轮碾压过大地,将嫩绿的麦苗碾成了金黄厚实的波浪,又无情地碾碎它们,化为尘土,再让新一轮的黍子顶出土地,倔强生长。泥屋角落的草铺依旧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浊霉味,但武丁早已习惯在这霉味和虱子骚动的细碎痒意里沉入睡眠。

甘盘在灶台前忙碌,火光跳跃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明暗不定。他刚将煮熟的豆糊盛入一只豁口陶碗里,动作猛然一滞!他痛苦地弓起腰背,一只枯瘦粗糙的手死死抵住腹部,脸上掠过一抹难以忍受的狰狞之色,牙关紧咬,无声的忍耐中,额角暴起条条青筋。这熟悉的痛楚模样,武丁这些年来已见过许多次。老人这深埋的旧伤,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总在最疲惫时发作。

武丁默默起身,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端到甘盘面前。

甘盘没有接碗,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深陷眼窝中的目光投向屋外:“天……快不行了。”那声音微弱干涩,“这鬼地方……水硬……土也硬,磨人……王上……或许……”他喘息着,喉结费力地上下滚动,“老朽只求……日后武丁……你能活着离开此地……活着回去!”

一个寒冷得几乎要冻结骨髓的清晨,天空蒙着死灰色的铅云。甘盘倒在那张破旧的泥炕上,再也没有起来。这个沉默而坚忍的老人,在最后一次剧烈的腹痛痉挛后,气息归于死寂,干瘦的手依然保持着按住腹部的姿势,仿佛要把那纠缠了他一生的疼痛与这个无情的世界一起强行压下去。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深陷,神情出奇地平静,就像卸下千斤重担后,终于找到了长久的安宁。

没有棺椁,没有祭奠的仪式。武丁和那个活下来的瘦小奴隶,在老槐树下最粗壮的根系旁,用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双手刨出一个勉强容纳遗体的浅坑。泥土冻得像铁石,锄具每一次凿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指尖裂开新的口子,血混着泥土一起冻结在伤口里。泥土覆盖了那枯瘦的遗体,再简单踏实。只有微微拱起的泥土,成了老人最后在尘世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