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鼎沦迁都夜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5707 字 5个月前

在离那未成形的奄城废墟大约五日的路程之外,一片广袤的荒原上,临时营寨如同无数巨大的甲虫,密密麻麻地匍匐延伸着。正中央,最高大的黑色王帐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在暮色中耸立。周围,无数的军帐如灰白色的海潮般铺展开去,却透着一股滞重的死气。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歌,只有风掠过篷布的沉闷呜呜声。粗重的麻绳和木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士兵们无声地活动着,擦拭着冰冷的青铜武器,修补着皮甲上的破损。他们脸上大多毫无表情,眼神疲惫而麻木。许多人蜷缩在篝火旁,火焰跳动着,映亮一张张被风沙和长途跋涉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皮草、劣质铜锈和人体散发出的、一种发酵般的馊浊汗味。

夜色愈发浓稠,寒气刺骨。营帐之间狭窄的通道里,陡然间变得鬼祟异常。无数个披着暗色斗篷、甚至刻意将泥涂抹在衣甲上的身影,如水流中的蜉蝣,在迷宫般的营帐间隙高速穿梭。他们极力压低的嗓音在寒风的间隙里短促地爆发。

“孟方怎么说?”

“回话……再等!”

“密侯的兵……还要三日!”

“管侯的车驾……刚刚又有一批箭……在风陵渡河……断了……”

“南边的粮食……价已经到天上去了……”

这些低语被风迅速吹散、吞没,只在短暂的瞬间才能被偶然靠近的耳朵捕捉,随即又湮没于无边的风声与远处士兵含混的咳嗽喘息声中。每个角落都潜藏着暗流汹涌的不安。

王帐之内。中央巨大的方形青铜火盆中,木炭燃得正炽,发出哔剥的轻响。温热的空气里飘散着轻微的焦糊气息。

阳甲端坐在主位之上,身下铺着厚实的玄色兽皮。他身上那件赭黄色的王服在火光映照下流动着深沉的光泽,领缘繁复盘绕的夔龙纹饰似乎也在火焰的跳跃中微微蠕动。然而火光的温暖却丝毫无法渗入他眼底那片凝固的冰冷。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一旁侧席上那位气息阴沉的青年贵族身上——那是他的异母弟干壬。干壬垂着眼,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串色泽深沉的檀木珠串。那串珠子缓慢地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捻过一颗又一颗,每一颗都泛着幽暗的油光,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沉静。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凛冽寒气裹着尘土的气息倒灌进来。高大的护卫长戢提着一只还在滴落暗红色粘稠液体的布包裹,大步走入。他脚步沉稳,甲叶铿锵。火光跳跃着映亮他那张轮廓分明、写满刚毅忠诚的脸,也照亮了他手中所提那沉重包裹的每一处湿濡的血迹和渗漏的水渍。

护卫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清晰,如同金铁交鸣:“大王,西戎斥候十七人,皆已授首!这是为首者首级!”

他将那湿漉漉的布包往前一递,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压过了炭火的焦糊味,在温暖的王帐内弥漫开来。

阳甲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盯着那血污的包袱,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模糊哼音,像是金属的刮擦。他目光抬起,掠过戢那张忠诚坚毅的脸,似有片刻的停顿。

侧席上,干壬捻动檀木珠串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那种均匀、冰冷、精确的节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他那涂了丹砂的薄唇,似乎因炭火的烘烤而愈发红得惊心。

“好。” 阳甲的声音从紧咬的牙齿间磨砺而出,短促而干涩,“悬首辕门!祭旗!”

“遵命!” 护卫长戢应声而起,提着那仍在滴血的包裹,甲叶铿锵,大步流星转身退出帐外。一股强风随着他掀开的帐帘再次卷入,吹得盆中炭火急促跳跃,光影在他宽厚坚实的背影上剧烈地晃动了几瞬,随即便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在外。

帐帘落下。那浓重的血腥气仿佛被无形的帷幕短暂地隔绝开了。然而帐内那份冰冷僵滞的气息,却在火光的跳动中显得愈发沉重凝实。王者的目光再次转向篝火,跳跃的火焰在他漆黑的瞳孔深处投下捉摸不定的光点。另一侧,檀木珠子被捻动时那单调、规律的声音持续着,咔哒、咔哒,如同某种无情的记时,在王帐这片短暂的沉寂中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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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燔祭台矗立在空旷荒野的中央,仿佛一头蹲伏的黑色巨兽,以粗糙的圆木和整块的青石垒叠而成,边缘未经打磨,锐利的棱角在暮色中划出冷硬的线条。四周插满了数丈高的松木火把,手臂粗细的松脂燃烧着,发出噼啪的爆响,喷射出浓密的黑烟,将空气染成一种带着苦味的、近乎凝固的铅灰色。

火把的光芒在黄昏的边缘狂舞,将祭台下方密密麻麻站立的军阵人影拉伸得奇形怪状,如同无数不安的幽魂。风声穿过祭台的缝隙,发出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呜咽。

大巫身穿五彩羽毛与斑斓兽皮织成的法衣,头戴狰狞的木制獠牙面具,昂然立于祭坛最高处。面具的眼孔之后,一双浑浊却放射着狂热光芒的眼睛扫视着下方死寂的军阵。

他的声音经过特制的青铜扩筒,变得巨大、扭曲、带着金属摩擦的回响,如同雷鸣从坛顶滚落:

“敬——告昊天上帝!玄鸟后土!烈烈先祖!” 声音撕裂着风,“吾王将征!以血——证其诚!”

两名赤膊的精壮巫者牵着一头通体纯白、毫无杂色的公牛缓缓走到祭台中央。公牛膘肥体壮,毛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丝绸般的柔光,如同神降的灵物。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巨大的身躯因不安而微微颤抖,粗重的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大巫庄重地抬起双手。一个巫者将一只沉重巨大的青铜盆奉上,盆壁铸刻着繁复古老的饕餮兽面纹。另一名巫者则捧上了一块打磨光滑、呈暗黄玉色的巨大龟背甲片,上面的天然纹路在火光中神秘莫测地蜿蜒。

坛下一片死寂。万籁俱寂中,唯有那通灵般的白牛低沉的喘息和火把爆裂声清晰可闻。连阳甲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干壬站在侧后方稍暗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腰间一个形制特异的青铜物件,目光深陷在祭坛的景象中,眉头不经意地蹙起。

祭仪到了最紧要关头。大巫口中急速吟诵着玄奥晦涩、年代湮灭的古老音节,双臂挥舞,仿佛在搅动无形的空气。他一把从旁边巫者手中抓过那柄沉甸、黝黑、刃口却闪着霜雪般寒光的巨大石刀——不是青铜,而是远古时代通灵的燧石遗存。

寒光闪过!

精准而猛烈地深深刺入了白牛颈项间跳动的血管!

“哞——!!!”

震彻原野的痛苦嘶鸣如同惊雷炸响!雄壮的牛头猛地扬起,巨大的力道几乎将牵缰的两个巫者带倒!滚烫的、鲜红中带着令人心悸的亮橙色的血液,如同决堤的岩浆,汹涌喷溅而出!

一部分鲜血如瀑布般浇入下方巨大的青铜盆中,撞出沉闷而滚烫的巨响!

更多的血则像炽热熔岩构成的急雨,带着牛生命的腾腾热气,劈头盖脸地喷洒在大巫身上那件珍贵的五彩羽衣上,染红了斑斓的兽皮,也溅满了那块摊在地上的厚重龟甲!

牛血还在汩汩涌出。大巫猛地将已脱力的牛头按倒在浸满血污的龟甲上,口里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厉啸!几乎同时,两名巫者奋力将盛满滚烫牛血的青铜巨盆抬起,用尽全力泼向祭坛中央熊熊燃烧的巨大柴堆!

哗啦——!

滚烫的血遇上炽烈的火!

轰!!!

一声撼动人心的奇异爆鸣!仿佛千百张巨鼓在胸腔内同时擂响!整个祭坛猛地跳动了一下!那堆积如山的干燥柴薪瞬间被鲜血浇透,熊熊火焰非但没有被熄灭,反而疯狂地扭曲、膨胀、颜色诡异地变成了瑰丽而妖异的紫金色!火焰陡然蹿起数丈之高,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浓稠得如同实质的紫金色火焰舔舐着天空,将整个祭坛、祭坛下无数苍白的面孔,都笼罩在一片诡异、变幻、如同噩梦般的强光之下!

无数士兵喉咙里爆发出短促、惊骇的吸气声!前排几个扛旗的军士更是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几步!

大巫的面具都被这妖异的紫金火焰照得透亮。他整个人已变成了一个血人,五彩的羽毛和兽皮在血与火中模糊成一团惊心动魄的异彩。他匍匐下去,几乎趴在血泊之中,双手疯狂地将那块饱饮牛血又被紫金火焰映照得通体发光的龟甲举起!刺目的火光在龟甲那神秘纵横的沟壑纹路间流转,仿佛有无数条熔金在甲片上游走,又像是无数狰狞的金色蝌蚪在其中挣扎跳动!

“显……天显!” 大巫嘶声力竭,狂喜的颤音撕裂火焰的呼啸,“大吉!天降圣火!破灭西戎!大商……天威……”

他“大吉”二字刚刚嘶喊出来。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贴着众人耳膜划过的脆响!

在狂暴火光的中心位置,那块承受了滚烫生命和紫金烈焰双重力量的巨大龟甲,就在那狂喜的宣示声中,就在无数道目光和跳跃光影的汇聚点上——一道狰狞的纵贯裂痕如同漆黑的闪电,骤然浮现在龟甲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