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冰冷的泥浆,毫不客气地溅上了河亶甲的草鞋和葛布裤脚!
周围的禁卫如临大敌,怒目圆睁,手掌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那役夫已骇得魂飞魄散,直挺挺匍匐在泥地里,额头狠狠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响声。河亶甲摆摆手,止住了卫兵的呵斥,俯下身,亲手抓住那役夫枯瘦冰冷、沾满泥浆的手腕,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他单薄的肩膀还在剧烈地颤抖。
“今日日头毒辣,”河亶甲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监工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工地上沉闷的夯土声,“传令下去,午后增歇半个时辰。备好清水,分三次支给。”
那役夫猛地抬起头,混着泥浆和汗水的脸上是近乎惊悚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周围的役夫们动作瞬间凝固了,无数张灰暗麻木的脸庞望向河亶甲。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带着嘶哑和颤抖的短促呼喊:“大王!大王恩德!恩德!”那声音低伏于尘土之上,却带着久旱逢霖般的微光。
淤积的血火腥膻,似乎暂时被泥土的气息和汗水的咸味压下了几分。然而,当第一座宫室大殿主梁落成,为祈吉驱邪而举办的夜宴开始之际,那被压抑的血腥阴影便加倍浓重地反扑回来,如同墨汁浸透了整个新拓的土台宫室。
巨大的九鼎重又燃起柴薪,鼎腹煮熟的祭肉散发出油腻的香气。美酒在青铜觚中荡漾着琥珀色的暖光。贵族们依着序列环席盘坐,短暂的、由强制命令生造出的祥和气氛在推杯换盏间摇摇欲坠。河亶甲踞坐在主位,目光缓慢扫过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孔。太戊坐在右下首第一位,那张枯槁的脸像是青铜面具,毫无表情;嚣的位置空着——他已带着满腹怨毒重返亳都,如同割开一条随时会化脓的伤口,公然向新都发出赤裸裸的挑衅。
宴会的喧闹渐渐升腾,乐师们敲击着鼙鼓石磬,编钟嗡鸣交织。
轰隆隆!
密集沉重的马蹄声突然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滚过地面!随之撕裂夜空的,是更加尖锐、令人头皮炸裂的破空锐啸!
“嗖!嗖嗖嗖——!”
数十支冰冷的箭矢,如成群的毒蜂,尖啸着扑向灯火辉煌的宴席区域!瞬间血肉横飞!
“护驾——!”
巫咸凄厉的吼声炸开!他已用身体狠狠将河亶甲撞向地面!沉重的青铜酒樽“铛啷”一声砸落在身侧,酒浆四处横流。一股冷风几乎贴着河亶甲的耳畔飞过,随即是沉闷的“笃”一声!一支尾羽仍在剧颤的利箭,狠狠钉入了刚刚还倚靠着的朱漆木柱上!
欢宴瞬间成了血池地狱!中箭的贵族仆役凄厉惨嚎,未中箭者惊恐四窜,推倒案几,精美器皿碎裂一地。
河亶甲猛地一把推开护在身上的巫咸,就地翻滚迅捷起身,眼中杀机寒冰般倾泻而出。鹰隼般的目光瞬间穿透翻滚的浓烟和惊恐的人影,死死锁定外围——嚣被五六名亲兵拼死保护,正挣扎着要跨上一匹黑马!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着他苍白而极度扭曲的面孔,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不顾一切的毁灭疯狂!
“逆贼嚣!”河亶甲的怒吼在混乱的兵刃撞击声中如雷炸响,“关城门!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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嚣的尸体被几根粗大的麻绳倒吊在相都新筑的土城墙外侧,风干的尸身在晨风中微微晃荡,如同一条巨大朽坏的兽筋。他凝固着错愕与不解的脸,成了这座新都挥之不去的注脚。土墙上还残存着搏杀留下的乌黑血印和烟熏火燎的斑驳痕迹。
然而,新都还如同一个巨大未愈的创口,城墙在夯筑中缓慢延伸,每日流淌着汗水与泥尘,甚至夹杂着隐秘的血气。嚣的血染红的第一批宫室青砖仍未干透,快马便从黄河下游传来战报:东夷兰夷部族趁商都迁立未稳,大举进犯!已劫掠仓敖边鄙粮秣数百车,屠杀看守田畴兵士百余人!告急的简牍递到河亶甲手中时,河亶甲正巡视城垣西面刚挖好的一段用于疏导雨水的深壕。冰冷的、混杂着腐烂植物根系的泥腥气直冲口鼻。
“兰夷猖獗!此战当祭旗于阵前!”随行护卫的将军名商扈,面甲下一双赤红的眼怒意喷薄,“请大王允准!以逆贼嚣之首级悬于军门!祭我先王,慑其酋魂!”
河亶甲俯视着沟渠深处浑浊泥水边顽强冒出的几株细小荩草,暗绿的叶片在污泥里艰难伸展。缓缓摇头,吐出的字句如同结冰:“兰夷凶暴,非由嚣起。悬其朽首,不过徒增凶戾之气。”手掌猛地抬起,指向远方天际依稀腾起的示警烟尘,“彼辈夺我子民之口粮,杀我守土之甲士!孤当亲征!为吾民雪恨!为粮黍讨还公道!”
沉重而庞大的战车阵列如同从大地裂口处钻出的猛兽,隆隆驶出相都临时加固的夯土城门。车轮碾过宽阔的新辟驰道,扬起遮蔽天日的黄色尘雾。士兵们的戈矛如同被风压低的钢铁丛林,甲叶摩擦发出金属特有的沉响,整齐沉重的步伐震动得地面隐隐发麻。洹河水浑浊的水流,反射着兵戈上冷冷流动的幽光。巫咸紧步随行在战车旁,压低声音:“斥候探明,兰夷主力埋伏在濮水上游狭窄河谷两侧高地,倚仗地势林木深密。其酋之子名图哈者,凶悍异常,尤善……驱使毒箭突袭射杀,百步穿喉,几无活口。”
越靠近上游,兰夷特有的混合着羊膻和某种腥草的刺鼻气味就愈发浓烈,滞闷地塞满鼻孔。狭窄的河谷如同大地裂开的一道险恶伤口,两侧山壁陡峭高耸,杂树野藤疯长密布。沉重的战车在颠簸扭曲的谷底艰难转向,排列变得拥挤混乱。战鼓的沉闷擂动开始震荡山谷——那是进攻的信号!
“咻咻咻咻——!”
箭雨如狂雹骤然倾泻而下!那不是寻常的羽箭,箭头在阴沉天光下闪着诡异的乌紫色幽光!
“毒箭!竖盾——!”巫咸的厉喝被淹没在弓弦震荡声中!
第一排大盾仓促擎起,“噗噗噗噗”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钝响!无数毒箭深深咬进了厚实的牛皮蒙盾上!战马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数名盾兵手臂剧震!然而这猝不及防的毒箭太过刁钻!几声闷哼夹杂着惨号!一名驾车的御者脖颈瞬间被毒箭贯穿!他甚至来不及叫喊,身体便如沉重口袋般栽落车下,那张原本因惊恐而扭曲的脸瞬间浮上诡异的青紫色!
狂风毫无预兆地狂卷而起!豆大的雨点如同天倾般砸落!转瞬间,铺天盖地的暴雨!整个世界只剩下狂躁的雨幕和震耳欲聋的水声。黄泥地几乎眨眼变成了泥沼!那些沉重庞大的战车深深陷入泥淖,任凭辕马如何奋力挣扎,车轮纹丝不动!飞溅的冰冷泥浆糊满了铠甲,视线一片浑浊。而更要命的是——雨水冲刷着深深嵌入盾牌、人体或是散落在地的毒箭!那乌紫色的毒液混杂在泥水之中,沾染在士兵们卷起的袖口、裤腿上……
毒箭的破空呼啸被雨声模糊,但死亡以另一种形式渗透!一名攀上车轴观察敌情的长戈手突然惨叫着捂住了面门——泥浆溅入他眼中,迅速带起阵阵烧灼般的剧痛!
“弃车!步兵列阵!长戈在前!弓箭手压制两侧山壁!”河亶甲的吼声在风雨咆哮声中撕开一条缝隙,“前冲!全队冲散他们!冲出去!”
兵卒们在齐膝深的冰冷泥浆里挣扎跳车,沉重的长戈挥舞起来格外吃力。勉强结成还算紧密的方阵,顶着不时从山壁林木间射出的稀疏却致命的毒箭,向狭窄的谷口奋勇推进。每一脚陷入淤泥都像被大地咬住,泥浆飞溅模糊双眼。弓手们在泥泞和风雨中艰难弯弓还击,箭矢歪斜无力,收效甚微。
“啊——!”一名冲在最前方的悍勇长戈手被山壁高处射下的毒箭贯穿了大腿!他惨呼着扑倒泥浆中,腿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黑、肿胀!
“图哈!”不知谁惊怒交加地吼了一句!
仿佛被这呼喊触发!左侧山壁一丛浓密的藤萝后猛然晃动,一个如同林猿般轻捷鬼魅的绿褐色身影,手中一抹淬毒的青铜匕首寒光,径直向河亶甲所在的战车位置凌空扑下!
“王上——!”巫咸嘶吼着合身撞来!图哈手臂挥动,匕首险险从河亶甲胸前掠过,狠狠扎入巫咸格挡的臂膀侧后方的空隙!布帛裂开,鲜血瞬间涌出!巫咸踉跄后退!图哈借力身体诡异地一扭,沾着巫咸血的匕首再次朝河亶甲面门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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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之间!护卫在车后的七八柄长戈如毒龙出洞!图哈身形猛地凌空后缩,闪避如狐!
噗嗤!还是有冰冷的矛尖狠狠贯入他扑击过后的空隙!是图哈的小腿!
袭击者在泥水中翻滚抽搐,头上那抹装饰着鲜艳刺目朱砂红羽的头饰在灰暗雨幕下如同滴血的标记!那是部落酋首直系血脉的标志!尖锐的剧痛让图哈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号。
“是那图哈王子!”泥水里挣扎的士兵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巫咸跌坐在战车踏板边的泥水里,手臂被割开的伤口处皮肉翻卷,诡异的黑紫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的皮肤晕染开去!他死死盯着那仍在泥水中痛苦蜷缩的图哈,目光扫过自己手臂那迅速发黑的伤口,一股决绝的狠厉从他眼底腾起!他猛地探手拔出腰后箭囊里一支同样乌紫发亮的毒箭!
“巫咸!”河亶甲厉声断喝,冰寒如铁钳的手死死攥住了他持箭欲刺向伤口的手腕,“你的命,不该就此休止!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