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龟背裂,彭祖来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691 字 5个月前

“姺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号,震得对面阵中一些士卒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武器。“尔之高祖为谁?!——昔有莘之女佐汤王后厨!其父伊尹为成汤左相!尔乃圣人后裔!成汤血脉!今朝!尔竟背弃先祖血盟!叛立国正朔之商!而为妖佞鬼魅之徒所驱?!敢问尔有何面目——九泉之下觐见尔祖乎?!!”

声音如同无形的重锤,轰击在每一个姺人兵卒的心坎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静息了一瞬。

战场中心,姺伯姺无伤立于华丽战车之上,全身精美兽面纹钿甲映着晦暗天光,却照不亮他骤然僵硬的脸。那一声直贯先祖血脉的质问如同来自九泉下、烙印着血盟和功勋的铜钟巨鼎般的拷问,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狠狠撞入姺无伤的心口、脑海,撞得他灵魂都剧烈摇晃!

小主,

野马原上,天地俱寂。无数双眼睛死死盯在姺无伤脸上。彭祖最后那句石破天惊、如同将祖宗的骨头都刨出来示众般的喝问仍在所有人耳边嗡嗡震荡——“尔有何面目,九泉之下觐见尔祖乎?!”

那一刻,姺无伤脸上所有的愤怒、骄横、算计都如同被泼上了滚烫的融铅。他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了血脉深处某种不可断绝的沉重印记,看到了列祖列宗冰冷的目光。他手中那柄为了今日特意铸造、铭刻着威武铭文的兽首战钺仿佛重达千钧。攥着钺柄的指节根根凸起,力道之大让那冰冷的青铜仿佛要嵌入掌心骨头之中,却又剧烈地颤抖,无法自控!

“噗——”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姺无伤口中喷溅而出!赤红的血点如同碎裂的玛瑙珠子,星星点点,洒落在他华丽的胸甲之上,在一片灰冷深黑的阵前,显得刺目而妖异。他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迎面重击,脚步踉跄,下意识猛地抓向身侧驭手的手臂方才勉强支撑着没有栽倒。他艰难地抬起头,脸色青灰如同墓中陈砖,嘴唇上沾着刺目的鲜血,却再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喉管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被恐惧和内疚攫住的茫然。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就无比清晰地暴露在所有姺军将士眼前!主帅骤然喷血!兵败将亡的凶兆!恐慌如同蔓延的毒藤,瞬间便缠绕上每一个姺人士兵剧烈跳动的心脏!那些对祖先模糊却根深蒂固的敬畏、对背弃旧主的隐隐不安,被那惊天一问彻底撕裂掀开。此刻再目睹主帅如此骇人的情状,整个左翼姺军的阵角顿时松动!前几排士兵下意识地后退,推挤着身后茫然无措的同伴!

更致命的变化出现在右翼!就在姺无伤呕血的同时,一直策马在侧翼压阵的邳伯嬴子固脸色剧变!他的目光掠过骚动惶乱的姺军,又死死盯向对面彭祖身后那片沉默如山岳的彭国军阵。那战车上甲士紧握的双弧长戈和如林般密布的戈影寒光如同冰针扎进他的眼!三日前沼泽旁官道上那噩梦般被泥泞吞噬、火光喊杀震碎心胆、物资被毁、部卒被屠的惨状猝然浮上心头,无比清晰!几乎就在瞬间,恐惧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中计了!退!撤退!!”嬴子固的声音彻底变了调,甚至带上了一种非人的尖利!他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拽过缰绳,胯下骏马吃痛长嘶。他根本不再管什么命令阵型,猛打马头就往斜后方本阵深处亡命冲去!那模样,如同惊恐的猎物嗅到了猎食者冰冷的吐息!

“邳伯退了——!”

“邳军跑了——!”

惊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叛军中军席卷开来!尤其是那些本就靠后、被连日征战和失利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士兵,在看到邳伯仓惶后退的第一瞬间,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如同沙塔般轰然倒塌!

骚动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商军有伏!彭人杀来了!”

“逃命啊——!”

绝望的喊叫此起彼伏。阵脚彻底乱套!后方的邳军步卒不顾一切地转身,推搡着,践踏着!混乱如同狂暴的浪涛,瞬间从右翼波及到混乱的左翼姺军!整个叛军的大阵如同承受了致命撞击的冰面,从中心猛地炸开无数龟裂的缝隙,又向着四面八方飞速蔓延!

就在这片由恐惧和混乱掀起第一道滔天恶浪的瞬间——

“呜————!”

一道苍凉雄浑、撕裂天际的彭国牛角号猛地从沚土城头破空而起!紧随其后,是沉雷般砸落大地的心脏!彭祖身后严整的锥形阵骤然变化!最前端数十乘卸去车轮、车体被粗大绳索绷紧的战车如同离弦的箭矢,由后方挽车的力士们猛然发力前送!沉重的车厢借助微斜的地势呼啸而出,如同贴地飞行的狰狞巨兽,直插向因主帅崩溃、兵卒混乱而出现严重脱节的叛军中路结合部!那是撕裂整张军阵最关键的软肋所在!

“杀——!”山崩海啸般的咆哮从彭祖身后每一个角落疯狂爆发!八百乘彭国战车彻底放开缰锁!挽马的嘶鸣、车轮碾碎枯骨与冻土的轰响、甲士弓弩引弦的锐响、步卒排山倒海冲锋时踏地的沉重闷响融为一体,化为天塌地陷般的毁灭洪流!寒芒暴涨!无数特制的双弧长戈如同无数轮绞动血肉的弯月,狠狠迎向那群刚刚被恐惧撕碎、来不及形成任何有效抵抗阵列的叛军!

鲜血如同无数道扭曲的猩红喷泉,骤然在灰暗的天空下炸开!第一波接触的叛军,如同被重锤砸击的朽木,瞬间四分五裂!残酷的溃败开始了!

彭祖策动胯下的乌骓神驹,猛地前冲!他紧抿着布满沧桑的嘴唇,双臂挥动着那柄自沚土城中商王外壬亲手交付、象征兵权的鎏金饕餮纹大青铜钺,猛地劈开一个嘶喊着冲来的邳军步卒的长戈!沉重的钺刃挟带风雷之势斩下,精准无比地砸在对方因慌乱而抬起的青铜皮盾上!

“咔嚓——轰!”木质盾心应声炸裂!那邳军士卒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砸得趔趄倒退三步,胸口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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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祖身后的亲卫将领彭仲如同附骨之疽般跟上,手中那柄加厚加长的弯月双弧战戈如同毒蛇吐信,带着短促而致命的尖啸,“噗嗤”一声,锋利的戈援精准地刺穿了对方胸甲无法覆盖的咽喉!血箭狂喷!

“跟上主上!凿穿它!”彭仲吐掉溅入口中的血沫,狰狞嘶吼!

前方的战斗已然白热化。被砸开的盾牌缺口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更多彭国悍卒如同黑色磐石组成的洪流,顺着这个不断扩大的裂口汹涌灌入叛军已然失序混乱的本阵!锋锐的双弧长戈此起彼伏地扬起落下,每一次都带起一蓬蓬滚烫刺目的血雾、飞溅碎裂的骨肉和绝望濒死的哀嚎!混乱的叛军如同被驱赶、分割、撕裂的羊群,在彭人如林长戈的收割下成片地倒下。

彭祖手中沉重的青铜钺已砍缺了几处刃口,上面挂着粘稠发黑的血迹和破碎的筋肉纤维。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左侧斜刺里一个不起眼的豁口!一股约三五十人、衣甲明显精良于寻常叛卒的卫队簇拥着几辆轻车,正亡命地试图从这混乱血腥的漩涡中向外突围!被护卫在中间车上的,正是那个在彭祖惊天一喝后呕血落败、此刻面如死灰、伏在车栏上几乎直不起腰的姺伯姺无伤!

彭祖眼中精光爆射!

“姺无伤!”他的咆哮如同怒雷炸响,盖过了这片血肉横飞战场的喧嚣!双腿狠夹马腹,乌骓长嘶一声,如同黑色闪电般骤然转向!沉重的缰绳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紧随其后的彭仲和十余名最为悍勇的亲卫立刻明白主帅意图,如同最锋利矛头的延伸,毫不犹豫地随着彭祖这雷霆万钧的一冲,狠狠撞向姺无伤那仓惶逃亡的亲卫队!

“拦下他!!”护卫姺无伤的将领惊怖欲绝地厉嚎,挺起长矛试图封堵。

彭祖根本无视!他借着乌骓神骏的冲势,竟在即将撞上对方矛尖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苍鹰般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雄健如山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呔!”一声炸雷似的暴喝!手中那柄斑斑血痕、刃口微崩却依旧杀气森然的青铜钺被他高高抡圆,裹挟着身体下坠的万钧之力!没有复杂花巧,只有纯粹至简的暴烈劈杀!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姺无伤所乘轻车的正前方主杆驭位上!那个拼命控缰的马夫!也是这辆逃亡小车上唯一还在试图维持阵脚的支点!狠砸而去!

轰——!!!

一声如同木石碎裂的恐怖巨响!沉重的钺刃摧枯拉朽般劈断了驭手仓促抬起的驭杆!余势不减,如同铁犁破土般砸穿了轻车前部单薄的木质车板!驭手的惨叫混在震耳欲聋的撕裂声里!整个轻车前部瞬间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朽木,轰然解体!拉车的两匹驮马受到极致的惊吓,彻底脱缰!拖着半截车厢和车上被这雷霆一击吓得魂飞魄散的姺无伤,如同醉汉般在战场边缘疯狂乱冲乱撞起来!

“主上!”彭仲等亲卫立刻如同嗜血狼群般扑上,缠住姺无伤的护卫。

彭祖稳稳落在地上,胸膛起伏,喘息中带着浓重的血腥铁锈味。他没有再看那辆疯狂远去、终将被战场吞噬的破车残影。冰冷的眸光如淬寒铁的利刃,扫向前方已成定局的混乱战场。叛军主力彻底崩溃瓦解,士兵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野马原上狼奔豕突,绝望而仓惶。彭祖猛地提起手中那柄沾满敌人血液的沉重青铜钺,钺尖遥遥指向那片象征着彻底胜利的方向!

“大彭!”沙哑却蕴藏火山般力量的声音再次咆哮,“破阵!”

天边厚重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线微弱却赤烈如血的残阳,刹那间刺穿了笼罩四野的昏暗。那红光如同熔融的金浆,缓缓流淌,涂抹在野马原上纵横交错、遍地狼藉的尸骸、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甲胄和干涸发黑的血泥之上,构成了一幅恢弘、壮烈而苍凉的落日战图。

彭祖矗立在这片被夕阳和血浆双重染透的土地上。熊皮大氅的沉重边缘,如同在无声地汲取干涸土地深层的养分。他粗糙的手指缓缓地、极为仔细地拂过钺柄上那只被血污浸透、却依然不失狰狞威严的鎏金饕餮兽面纹。指尖传来的,既是青铜微凉的质感和杀戮留下的粘稠凝滞,更是一种仿佛在触摸历史筋骨的沉甸甸的触觉。

一阵凛冽的寒风扫过荒野,带来远处黄河沉闷不息的涛声。彭祖微微侧头,目光无意间落在几步外一个年轻的彭国战士身上。那战士正俯身拾起一件半掩在泥泞里的物件。那是一块残缺的玉璧,上面隐约残留着极其古老精美的夔龙纹饰的刻痕。战士的手指带着泥土和擦拭后的血痕,小心翼翼,却难掩那份初经战火便目睹如此残酷与胜利交织景象的茫然。

彭祖凝视着那块在昏黄光线下散发着古老而脆弱幽光的玉璧。裂璺,清晰地贯穿了它曾经圆融的形体。不知为何,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玉璧曾经的主人的重量,它在无尽岁月的长河中跌宕起伏,如今在这一场血腥风暴过后被践踏入泥浆,又侥幸被拂去尘埃,向世界展露其破碎的容颜。这块玉壁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所熟悉的一切:大彭国的根基如同磐石稳固,却从未摆脱边缘方国的微妙处境;殷商王朝如日中天的威势之下早已显露根基动摇、暗流涌动的阴影。

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冷却后的锈味,血液干涸后的腥气,泥浆沉淀后的土腥味,以及一种深秋原野上枯草被碾压后散发出的苦涩芳香,各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复杂而浓烈。

远处,沚土城头的玄鸟大旗在渐起的暮风中猎猎舒卷,那抹玄色仿佛要融化在这漫无际涯的暮霭血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