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辅政双星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0762 字 5个月前

巫咸低沉的分析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太戊的心上,让他首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高悬于青铜礼乐之上的所谓“天象垂示”、“鬼神兆告”,其冰冷晦涩的纹路之下,竟死死缠绕着人间沟壑水道壅塞不通的淤臭与地脉暗沉的窒息!

烛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扯了一下,剧烈地摇晃起来!幽暗的殿堂角落瞬间明暗交错,如同鬼影幢幢。

就在这惊魂一刻——

神庙正中央的庭院里,那株寄托着大商数百年气运与天命眷顾、如同神柱般矗立苍穹的古老“祥桑”巨树,在雨后尚未完全消散的浓重潮气浸淫下,粗壮的树干腐朽处突然发出一连串令人齿酸心颤的轻微“咔咔”声!仿佛朽骨在体内寸寸断裂!这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如同惊雷炸响!紧接着,“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恐怖巨响,如同天倾地陷,狠狠劈碎了祭坛区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那象征着至高权威、承载着王朝重量的神树主干,竟从被白蚁蛀空的中心脆弱处,彻底崩裂!巨大的、曾挂满人牲头颅祭祀之物的枝干如同垂死巨兽的残肢断臂,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落在祭坛前冰凉坚硬的青石地台上!断裂处惨烈地暴露出来——空腐溃烂的内膛如同一团巨大污秽、败絮般呈现令人作呕的惨白色!内里赫然是密密麻麻蠕动的白色虫豸与腐朽不堪的木髓!

小主,

这声巨雷般的树裂,将整个王邑从深夜的死寂中狠狠震醒!无数宫人从睡梦中惊坐而起!睡眼惺忪的卫兵惊恐地握紧矛戈!祭司们仓惶奔向神庙!

闻声最先冲至的正是面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大巫祝!他看清眼前景象,发出不成语调的呜咽,双腿一软,像一截被抽空了骨头的朽木般瘫软在地,面如金纸,瑟瑟发抖,指着倒下的神树如同看到王朝末日。随后赶来的王庭甲士们更是面无人色,刀剑坠地者有之,吓得抖如筛糠者有之。

一片绝望的死寂与恐慌如同墨汁般迅速蔓延扩散!

“退开!让开!”一个穿着简朴国相朝服、却毫无顾忌的身影猛地拨开那些失魂落魄的人群!是伊陟!他丝毫不在意脚下朽木碎屑锋利如刀,衣袍很快被划破,甚至一步踏进那巨大空洞中,双手深深地探入祥桑朽烂不堪的腹腔内部摸索!

下一秒,他猛地从树心黑暗中掏出一大捧湿漉漉、带着刺鼻霉腐腥膻气味的东西——赫然是一个被巨大冲击力撞散了大半、依旧结构清晰、由泥土、蚁涎和木屑混合粘连而成的巨大白蚁巢穴的腐朽残渣!其中还能辨认出无数细小白色蚁尸与朽木泥泞混杂交织的污物!那气息令人作呕!

“非妖异!非天谴!”伊陟如同愤怒雄狮的咆哮在死寂压抑得几乎凝结的庭院中炸响!他将那团散发着浓郁死亡与腐朽气息的污秽物高高举过头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仿佛擎着一块控诉天地的铁证!“此木之腹,自虫蚁啃噬而空!雨涝不息,水气淤积难消,湿毒自下而上蒸腾!白蚁喜湿厌燥,由湿地滋生,噬穿桑根,钻木为穴,昼夜啃噬不息!蛀空树心!我王都内外沟渠河道,长年累月淤塞不通,积水横溢如疽疮,浸害桑根如同噬骨!百虫繁衍如麻,噬穿地脉经络!终致承载天命的神木根基崩塌!水源不通,大地即死;地若死绝,根基毁坏,社稷神器焉能不倾?!”

一片死寂!比刚才巨树倒下时更加沉重、更加窒息的死寂!只有众人粗重惊恐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回荡。旋即,更大的骚动、更激烈的议论如同煮沸的水般在人群中炸开!

太戊的目光,如同被烧红的烙铁锁死,死死钉在伊陟手中那团昭示着灾祸真实本源——是自然的衰朽虫灾,是疏忽酿成的积患,而绝非虚无缥缈、令人无从抗拒的神威天怒——的秽物之上!紧接着,他猛地转向瘫软在地、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无意义悲鸣的大巫祝!两相对比,一个如扎根大地的磐石,一个如抽空灵魂的腐朽空壳!太戊胸中,仿佛有千万道雷霆炸裂!但那惊雷过后,留下的却并非毁灭的恐慌,而是一种前所未有、近乎澄澈冰冷的平静!如同沸水终归于寒冰!

夜风卷起祥桑断裂处那股浓烈腐朽的气息,如同沾满了死亡警告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太戊的脸颊上!如同来自亘古先祖的当头棒喝!巨大的警示,无需神灵开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胸膛剧烈起伏间,他越过所有匍匐、惊惶、瘫软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过那断裂、如庞然巨兽尸体般横卧的、象征着旧神权时代终结的神木躯干!在黎明曙光尚未刺破天际的沉郁青灰色天幕之下,他“锵啷”一声拔出腰畔象征王权的锋利佩剑!寒光一闪,剑锋削下一截仅存的、尚带些许坚硬木质未被完全蛀蚀的残枝!他将其高高擎起,如同擎着一根燃起新希望的火炬,威严无匹、不容置疑的声音响彻整片死寂的天地:

“以此枯朽之枝为鉴!以此白蚁污秽为警!明日卯时——破土!开渎!通我大商命脉水道!违令者——斩无赦!”

一场注定震撼整个商王朝根基、席卷王邑的庞大治水清淤工程,如同狂飙巨浪般轰然拉开了序幕!征发民夫的浑厚号角声替代了往日神庙中祈祷与献祭的庄严钟磬!低沉、苍凉、充满力量感的号子取代了祭司口中抑扬顿挫却晦涩难懂的祝祷。数万被征召的青壮丁壮,在国相伊陟条理清晰、调度严密的指挥下,顶着初夏越发毒辣的日头与翻腾涌动的尘土,挥舞着简陋的骨耜、石铲、粗重的木杠,赤膊坦背,嘶吼着撬开河道深处沉积数十年的腐败淤泥,拓宽早已被水草灌木盘踞的狭窄水道!汗水与泥浆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凝结成沉重的铠甲,又在烈日下片片剥落。

巫咸则领着他训练有素的助手与一群临时征召的医工,如同编织一张巨大的守护之网,沿新辟的水道、淤塞最重的沟渠,布下层层浸透了他秘制草药汁液并用特制烟熏烘烤过的巨大竹木网栅栏,如同一条条绿色的长城,竭力隔绝蚊蝇滋生传播瘟疫的源头。那些在他精心饲养下变得愈发繁盛的赭色小虫,则成群结队,日夜不停地被散放于工地腐殖堆积处,疯狂地吞噬着那些会引发疫病的污秽之源。

太戊更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命人火速熔毁数件闲置多年、纹饰繁复的祭祀用礼器铜簋!将那象征着无上神权的青铜,在高温炉火中化作炽热流淌的金色溪流,最终浇铸成数十把沉重锋利的巨大铜耜!新铸铜耜的光泽尚带着炉温的余热,他亲自执起一具分量最为沉重、手柄裹着粗粝麻布以防滑的宽刃铜耜,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壮丁般脱下王袍,仅着短褐,赤膊踏进了下方最深最臭的淤塞水渠中!浑浊如泥浆的汗水瞬间便浸透了他身上的粗麻衣裤,紧紧地吸附在起伏的肌肉上。那握惯了青铜戈钺的手掌,在与冰冷坚硬的淤泥沙石的反复摩擦下,很快布满了新的血泡与水蛭钻咬的伤痕。王的身体力行,就是一道无声却比雷电更具力量的敕令!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波澜!那些曾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力主恢复旧制的守旧老臣,在最初的愕然与无措之后,在无数双民夫眼睛的注视下,也只能或是被迫、或是带着一丝复杂情绪地默默卷起华贵的锦缎袍袖,跟在王的身后,蹒跚地踏入那片象征变革的泥泞战场。铁器入土的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与整齐的号子,成为了王邑新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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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进行到最艰难的攻坚时刻,沟渠即将打通关键隘口之际。太戊登上王邑地势最高的宫室露台,亲自监督全局。目光所及,数万人如同蚁群在泥水中奋力挣扎劳作,新辟水道干涸的河床上已显出奔流的雏形。然而,就在此时——

远方,地平线尽头,那原本平静的天际骤然扬起一道狰狞的黄龙!烟尘滚滚,如同无数马蹄践踏起的末日狂沙,带着毁灭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王邑方向压境而来!那不是风沙!

是战报!

凶信未至,狼烟先起!

瞬间,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被开渎之勇点燃的工作热情。无数劳作的丁壮停下了手中的工具,茫然无措地望向远方那铺天盖地的烟尘,恐慌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去。

大巫祝如同找到了绝佳的时机,猛地从一群惊惶的臣僚中挤到最前方,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地向太戊哭诉:“王!祸事了!祸事了!东夷人方叛逆!定然是……定然是强行开渎,挖掘太深,掘断了地脉,触怒了山川神灵!故而降下人方叛逆以惩大商!天罚啊!王!恳请立即停止这‘扰地脉、逆天心’的工程!速速召集所有能持戈矛的男丁,加固城墙壁垒,准备血战!当务之急……应……应宰杀俘虏奴隶,以鲜活血浆祭于开凿的河渎之口,祈求水神助佑大商!否则社稷……危在旦夕啊!”他身后的几名将官也急忙跪倒附和,声音急切:“王!事不宜迟!人方来势汹汹,可征调工地上这些壮丁为卒!此刻以血祭神,或许……”话音未落,已被身边几声压抑的惊叫打断,几个原本是附近村庄农夫而被征召来的役夫,听到要拿俘虏甚至自己人来血祭,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太戊心知肚明,胸膛内如同有火焰在灼烧。若此刻因为敌情而中断这千辛万苦才得以推行、刚刚凝聚起人心民力的工程,那刚刚被唤醒的变革信念便会瞬间崩塌,刚刚疏通的不仅仅是河道,更是淤塞已久的人心!一旦人心再溃,面对强敌,即使征调再多丁壮守城,也绝无守住的可能!商祀危殆,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这危急关口,一匹浑身汗血、口吐白沫的驿马飞驰入邑,带来更具体的噩耗:人方精锐并非强攻商军壁垒森严的东境关隘,而是狡猾地绕道,出其不意地围困了大商王畿最西端、最为膏腴、产粮重镇的“粟方”!他们并未立刻发动强攻夺取城堡,而是恶毒地以绝对兵力包围城邑,彻底切断水源河道!如同将蛇死死按住七寸!人方酋长派人嚣张喊话:若商王肯割让毗邻人方的三处广袤沃土并奉上大量奴隶与牲口,便即刻解围撤兵!否则,便让粟方变成一座死城!

消息如同滚油泼入冰水!整个王庭瞬间炸开了锅!大臣们分作两派,几乎不顾体面地争执起来,唾沫横飞:

“人方小儿,避我雄师锋芒,不敢直击!围困粟方不过是虚张声势!此等懦弱鼠辈,正应趁其立足未稳,调集主力,反杀出去!以雷霆之威,灭其嚣张气焰!” 主战者眼中充血,声音嘶哑。

“一派胡言!粟方乃我大商仓廪根本!其粮关乎全国半数口粮!若粟方绝粮而亡,即使击退人方又如何?届时饿殍遍地,社稷自溃!眼下需行权宜之计!当允其所求!割地、送奴隶以换取喘息之机!留得青山在……” 主和者面如死灰,声音颤抖,几近哀求。

混乱嘈杂的争吵声浪中,一直侍立在太戊身侧、被众人争论声浪掩埋的巫咸,如同幽暗处蛰伏的毒蝎,无声无息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仿佛带着千钧重力,竟让离他最近的几位大臣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声音。

巫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向太戊,动作极其缓慢地解下自己腰间那个毫不起眼、用粗麻绳反复捆扎修补的破旧麻布囊袋。他的手指枯槁、沉稳,探入袋中,如同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取出数十根捆扎得整齐无比、已经彻底干枯失水、其貌不扬的短小草茎。他将这些干草茎轻轻摊放在太戊面前的青铜案几之上。动作轻柔,仿佛生怕惊动这些毫不起眼的草芥。

“禀王,”巫咸的声音如同深渊底部吹来的风,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自然的诡异寒意,“此草,名‘艾’。”他捻起一根,轻轻搓动,一股微弱却独特、类似晒干蒿草但更显辛冽的气息弥漫开来。“其生于初春贫瘠山麓坡岩之石缝或路边荒壤,性子暴烈辛温。气之雄烈,焚烧之浓烟更可驱杀一切湿毒秽瘴滋生之蝇虫瘟患,效果极着。” 他一顿,深陷的眼窝中寒光如同墓穴磷火般一闪而过,刺向案上那堆枯草,“奇者在于,此草初采之时,气息幽微近乎无味。若将其采摘嫩叶,曝晒于正午至毒至烈的骄阳之下三日,使其受尽阳精灼烧煎熬;再于月圆之夜满月光华最盛之时,置于洁净无根的之水畔,受尽月华纯阴之气滋养润泽一整夜;其后将其深藏于阴凉潮湿、不见天日的地底土坑之中,覆以湿土,密封贮藏……足足四十日!——依此‘九蒸九晒’、阴阳反复淬炼之秘法炮制,则此草药性将猛烈十倍!其香浓烈入髓如同炼狱焰火,其驱邪破瘴之力,可弥漫数里之外,寻常秽物虫蚁闻之即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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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贵族大臣们看着那堆枯草,听着这匪夷所思的言语,面面相觑,茫然不解其意。唯有太戊和少数几位曾见过巫咸手段的将领,心脏猛地一跳。

巫咸语调陡转,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精准算计与森然杀机:“人方大军,远途奔袭而来,如豺狼疲态已露。其围困粟方,军帐驻地,必定紧靠水源,多择低洼背阴有泽之处安营扎寨!此等地方利于取水,却也最易积攒湿毒瘴气,滋生疫患!若……”他枯槁的手指向西,仿佛洞穿了空间,“若今明两夜,季候之风能依天象所显,转而为西风!恳请王挑选悍不畏死精壮死士百人,身负数百捆依秘法炼制、效力狂猛数倍之‘艾草’,深夜潜行至叛军营地下风口处,将其同时堆积点燃!大火一起,艾烟弥漫如锁链毒龙!其浓烈辛辣之烟瘴借西风之势灌入营垒深处——王试想,那弥漫十里的刺鼻烟火,如附骨之疽钻入人方士卒鼻孔喉眼肺腑!深入营帐被褥军粮之间!侵染其饮水源流之内!彼军久行疲敝、异地水土不服,突遭此烈火毒烟内外夹击……其营地后果当是如何?非炸营?即生疫!军心安有不溃散之理?”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声音低沉得如同诅咒。

太戊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擂动,几乎要撞断肋骨!他瞬间看懂了这绝险之中的胜机!目光猛地转向伊陟!

几乎同时,如同与巫咸心意相通,伊陟猛地单膝点地,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大地在应答:“巫咸大人秘术通天,此计险中求胜,破军无形!”随即,他语速急促起来,在地图上迅速点指,“然此破敌之烟阵须有强援断其后路!需水助火威!人方屯粮之地、放养军马草料之所,必择低洼近水之处以图方便搬运牲畜!王请速遣善潜行、精通水性的死士三十,身负水囊干粮,趁夜暗潜入其营寨周遭!”他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代表新近勉强疏通的水道上游一划,“臣即刻亲自带领一支精干人手,于粟方城外某处上游地域,掘开我军刚刚疏通、尚混浊不堪的一条旁支泄洪暗渠!以淤堵年久、富含腐臭气息的浊浊泥水,瞬间灌入人方粮草囤积低洼之地!污其军马水源!同时——”他手指猛地点向下游某处水闸,“再命将士在下方同时决开另一道引水小渠,引导下游湍急活水冲卷渠中腐臭污水污物,直捣其取水河流!断其粮秣!绝其水源!乱其营盘!再辅以巫咸大人之奇草浓烟如毒龙助阵!其军心必如山崩土塌,不可收拾!”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此战之后,人方元气大伤,无力再扰!臣自请于工地上择选精壮健卒三千,备齐简易藤牌、棍棒、短刀等物,即刻星夜兼程赶赴粟方城附近!待其营中因烟、水、污三重之灾而自溃混乱之时,便是我健卒掩杀突袭、彻底击溃残敌之良机!请王恩准!”

两双沾满泥浆与草药汁液的手,不分尊卑地按在太戊面前那张绘制着敌我态势的粗糙帛图之上。一者划下奇诡阴毒、无形无质却足以焚营断魂的“烟”,一者指出堂堂正正、以水为兵直捣黄龙的“水”!一个深谙天道无形、以万物为兵的阴符玄机,一个精通大地流转、借山河地势的堂皇力量!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上,是同样的决绝、同样的智慧闪光!两股力量在此刻,完美交织成一把无形的灭敌之刃!大河新渠终于贯通的日子,是整个商王朝的一次新生礼!数万民众扶老携幼,挤满高坡沟壑两岸!浑浊如黄色巨龙的河水积蓄了沛然莫御的力量,咆哮着冲开闸口,在河床中激荡奔流,水浪拍击着新修的土石堤岸,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如同挣脱枷锁的巨兽,一往无前!那奔泻的巨大水势,如同千军万马,欢腾着、嘶吼着注入下方龟裂干渴如同巨嘴的土地!水流漫过土垄,浸透田亩,将死亡般的灰褐色迅速吞噬,转换成油润深沉的黛青!原先枯黄垂死的禾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神水,昂起了倔强的头颅,在暖风中微微荡漾出令人心颤的绿意。

当沉甸甸的秋收时节到来,新打下的、饱满金黄的粟谷如同金色的河流,浩浩荡荡流淌,最终充盈了王邑中重新修缮加固、显得更加坚实雄伟的粮仓!每一个仓廪都如同鼓足劲帆的巨舟,洋溢着丰饶的满足感!

深秋凛冽的风卷着收获后大地的气息。太戊卓立于王宫最高的望台之上。眼前不再是愁云惨雾的干裂荒土。整个王邑内外,昔日淤塞断流的沟壑已然被纵横交错、密如织网的水系所取代!它们清澈流畅,如同巨人苏醒后重新焕发活力的蓬勃血脉,在明媚的天光照耀下反射出粼粼波光,与蓝天交相辉映。远处,那曾被白蚁蛀空、倾颓如尸骸的祥桑老树残桩旁,伊陟亲手栽下的新桑幼树正舒展着柔韧的枝条,一片片碧玉般的新叶在风中摇曳,虽纤弱,却蕴藏着无限生机!

这一天,是太戊登基践祚第八年的春社之日。万象更新,万物复苏。盛大的春祭如同一曲华丽的凯歌。四方依附于大商的诸侯方国使节,云集朝歌,怀着敬畏与新奇,献上来自各方水土的珍奇异兽、华美玉帛、以及他们视为珍宝的上好五谷。入城之路,被拓宽数倍,铺着从远方运来的细沙碎石,平整坚固!道路两旁,水网交织如棋盘,稻田禾苗新绿如茵,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此等景象令使者们惊叹失语!而当那架传闻中由国相亲自监造、被数十头健牛拖曳着在肥沃土地上轻松撕开巨大深垄的黑沉铜犁出现在眼前时,更是让这些自诩文明的使者们目瞪口呆!那巨大铜犁闪着的冰冷光辉,如同新时代的锐利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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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祖庙的仪式空前盛大肃穆。太牢、牺牲堆积如山,在巨大的青铜俎案上散发着膏腴浓香。祖庙巍峨高耸的殿宇中,沉甸甸的牲肉、珍馐与醇香美酒被供奉在列祖列宗神位之前。大巫祝庄重点燃了最上等的香木,浓郁而庄严的香火烟气如同沟通天地的云梯,冉冉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感恩五谷丰登、祈求万世永续的虔诚。太戊身着隆重繁复的玄端祭服,玉旒垂冠,神情端肃,于列祖列宗牌位与九鼎巨影之前庄重肃立,沉稳宏大的祷祝之词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