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暗流涌动的桐宫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016 字 5个月前

一股皮肉被猛烈滚煮的可怕味道——血腥、焦糊、腥膻——猛地蒸腾而起,盖过了之前任何膻香。大殿里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大巫还是仆从,都齐刷刷地深深垂下头去,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敢发出丝毫声息。巨大青铜鼎壁上的兽面在水汽蒸腾中扭曲晃动,铜铃般的大眼里似流动着狞笑。

大殿深处的高台上,垂着数重象征着王权的玄、纁二色丝缎帷帐。帘幕缝隙后,数道目光惊惶交汇。

“太过了……”一声女子的低语如游丝溢出,随即被另一人仓惶捂紧,“噤声!妄议人牲,是要……”

帘帐后瞬间死寂。但鼎腹中的闷响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已如同诅咒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弥漫整个宫宇。

殿门沉重的阴影下,伊尹默默伫立着,如同一尊蒙尘的青铜古像。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混浊的鼎沸之声、那股非人的恐怖气息,清晰地灌入他的耳鼻。但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花白稀疏的胡须在微弱的气流中极其轻微地抖动着。他垂在宽大袍袖里的手,枯硬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冰冷的皮肉,留下几弯渗血的月牙痕迹,如同古老青铜上难以磨灭的刻痕。

夜色浓重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无声笼罩着摄政伊尹那座异常简朴的府邸。书房内只燃着一盏小小的陶豆油灯,如豆的光晕仅能勉强铺开方寸之地,映照着书案旁端坐的身影。

枯干的手指从木碗中拈起几粒饱满的麦穗,小心翼翼地摘去麦壳。动作缓慢而精确。烛焰被窗外溜进的寒风吹得一阵轻晃,映照得案头卷开的简牍上墨迹幽深斑驳,文字在光影摇曳中变得模糊不清。

“咿呀——”一声极其轻微的推门声划破寂静。一个身着常服的老仆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一盏温度刚刚好的汤药。他动作轻缓地置于案角,随即垂手侍立一旁,目光低垂,不敢惊扰主人的沉思。

伊尹缓缓抬眼,目光停留在那份摊开的密报简牍上。字迹清晰得刺目:“……南郊民言,今岁贡赋过常,新加‘筑台’力役……王猎,损稼穑百余亩,不予偿……巫卜于明光台,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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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最后几字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上刚刚被麦壳边缘割出的新鲜伤口。刺痛细微而持续,带着一种真实的醒觉感。良久,那衰老却不失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汤王在时……宫室不过数椽……”

老仆的身体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他知道,“汤王在时”……这四个字,在老主人心中所蕴含的分量。

伊尹不再看那份诉说着令人心悸内容的密报,手指重新从碗中拈起一粒麦穗,近乎固执地继续着剥离壳的动作。

这麦穗的硬壳,每一道棱,都像先祖刻在龟甲上的痕迹;这麦粒的洁白温润,又恰似人心向善的微光。他剥开坚硬的外壳,让柔软的内里显露出来,仿佛在完成一场微小却又至关重要的仪式。

动作沉缓,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和自省。

仲春的气息尚未来得及在桐宫完全舒展开,便被一场骤然而至的倒春寒粗暴地覆盖。天幕阴沉似铅,低低压在陵园上空,铅灰色的积云沉重得几乎要坠落下来。没有一丝风,空气冰冷粘稠,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汤王墓前的低矮宫室在无边肃杀的雨幕中如同卑微的虫豸。残破的茅草顶棚根本无法抵挡这凄风苦雨的不断侵袭,不断有冰凉的水滴从腐烂的草茎间隙漏下,滴滴答答落在室内布满湿滑青苔的铺地砖上,也落在蜷缩在墙角茅草堆里的太甲身上。

寒意像无数冰冷的爬虫,无孔不入地钻进破旧的葛麻单衣,贪婪吸噬着他体内残存的热量。太甲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嘴唇因寒冷和饥饿而呈现出一种发绀的灰紫色。

“哗啦”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宫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尊粗陶的汤碗——仅有的用来接屋顶漏雨的容器——已在昨夜被漏下更多的雨水灌满。太甲艰难地挪动冰冷麻木的双腿试图起身去倒水,却因双腿支撑无力,身体猛然失去平衡!他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倒,摔在那冰冷湿滑的地上。那尊粗陶碗也未能幸免,被他下意识乱抓的手臂带翻,狠狠砸在铺地砖上,瞬间碎裂成一摊刺目的陶片!

他狼狈地摔在一地的碎片和粘腻污浊的脏水里,额头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硌了一下,传来一阵锐痛。有温热的液体沿着眉骨慢慢淌下,模糊了视线。

混乱中,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象征着商王尊位的玉璋从破损的衣襟里滑落出来,“叮”地一声跌在旁边的陶片上,毫发未损。温润的玉质浸在冷水中,泛着一种幽暗冷漠的微光。

他半撑起身体,浑浊的泥水浸透了破烂单薄的衣袍,彻骨的冰冷包裹着他,让他想起明光台上沸鼎里升腾的白色雾气……那些曾经在他命令下坠入沸水的生灵,临死前,是否也是这般噬骨的寒冷?

他猛地抬起布满泥渍血痕的脸,视线穿过空洞的门框,死死钉在外面那片凄风冷雨中兀自屹立的土冢。祖父商汤长眠于此,墓家极其简朴低矮,没有任何彰显功业的宏伟石刻,只有几丛被冷雨打得簌簌发抖的荆棘在其上徒劳挣扎。

“昏君?桀纣?!”太甲猛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狂笑,喉咙像被砂石摩擦,声音疯狂地穿透雨幕,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在冰冷的陵园石壁间回荡、撞响、最终消散,“祖父!您睁眼看看!这就是您忠心耿耿的‘奴隶’给您选的路啊!!!”

凄厉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剧烈的喘息。他艰难地在冰冷污浊的泥水里扭过身体,不顾那些尖锐的陶片再次划破衣衫和皮肉,猛地伸手向前,狠狠攫住那枚摔落在水中的玉璋。温润的玉石紧贴着他冰冷的掌心。

他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喘息都抽动着肺腑深处的寒意。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手中那枚象征至高权柄的玉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白凸起。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射出狂乱的光,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钉在陵园入口处那个静立在冷雨中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伊尹独自伫立于陵园入口处那座低矮的阙门下。雨水顺着早已刻满风霜的苍老面容蜿蜒而下,冲刷过深刻的皱纹,仿佛一道道新的伤口。他甚至没有披蓑,一件单薄的葛麻旧袍已在冰冷的雨水反复侵润下紧紧贴服在枯瘦的躯体上。他就像一截经历了无数次风雨、深陷泥土之中的老树桩子,沉默地与那漫天泼洒的、无情的雨水浑然化为一物。

他默默凝视着不远处那方低矮的土冢,目光深似幽潭。雨水顺着他稀疏的灰白发梢流下,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地面泥泞的水洼中,留下微弱的水痕,转瞬即逝。

冰冷的雨水无休无止地落下,打在残破宫室单薄的茅草顶棚,打在荒草离离的冰冷封土堆上,打在阙门下石雕般的身影身上,发出持续而单调的、令人几近崩溃的噼啪哗啦声。整个世界都被这灰色冰冷的绝望雨幕所笼罩,仿佛将永远沉沦其中。

凄风苦雨终于在某日傍晚后歇止脚步。汤王墓上积水缓慢渗入泥土,留下无数浑浊不堪的泥泞小洼。夜幕沉重地垂降,陵园完全被寒冷无声的黑暗吞咽进去。宫室内一片漆黑,连一盏微弱的油灯都没有燃起,唯有宫室门框构成的狭小方框里,隐约可见天际悬着几粒冷冰的星点寒光,遥远而疏离。

小主,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个瘦小的身影摸索着走进宫室深处,带来一小段勉强能发出微弱光亮的松明。守陵的老翁苍老佝偻的身影随着摇曳不定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扭曲。

“贵人……”老翁的声音低哑干涩,带着一种常年沉默导致的迟钝与小心翼翼。他看到太甲依旧蜷缩在角落的那堆潮湿的枯草上,无声无息如同泥塑,浑身沾满泥浆、草屑和水渍干涸后的污迹。

他将那支气味浓重呛人的松明小心地插在墙角一处泥土裂缝里。微弱跳动的火苗在太甲如同死水的眼眸中倒映出细碎而浑浊的光点,仿佛某种行将熄灭的顽念。

“这陵园……原是大邑商都的地方。”老翁没来由地开始诉说,自顾自地在太甲身侧不远处的泥土地上慢慢坐下,也不看对方是否有回应。他摊开手,手心赫然是两块沾满泥土的粗糙陶片,质地原始厚重。

“这是汤王起兵前,商族人用过的器皿啊。”苍老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陶片边缘一个极其简单粗糙的刻痕纹样,“那年月……”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投向门外无边无际的寒冷黑暗,仿佛要穿透时间凝望彼端,“汤王带着族人,顶着夏天的毒日头,就在这桑林地,一耒一耒,挖沟渠,筑土围。没有好田器,就用最粗陋的石锄……”

“有人中暑倒下,汤王也倒下过。可醒来第一句话,必是问:‘渠通到田里了么?族人渴坏没有?’”老翁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如同古老的青铜回响,“有年遭了瘟疫,部落里十室九空。汤王亲自背着熬好的汤药草渣,挨家挨户送。自己病了,也硬扛着,说王不死,族人不许死!那熬药的罐子上……就有这样的纹……”

松明的光晕里,老翁沟壑纵横的脸浮动着,他摊开手掌,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块泥污的陶片,如同抚摸一个垂危婴孩温热的肌肤:“王啊……他不是生来的王,是天选的族长……”他浑浊的目光穿透摇晃的火光,落在汤王那方浸透了雨水、隐在浓黑夜色深处的简朴封土之上,喉头哽咽了一下。

“那时候,”老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重量,“他老人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老翁抬起浑浊的眼,仿佛要将这句话清晰地刻进太甲冰封的耳廓里,“‘吾不敢用一人之命,换万民之安。’”

“吾不敢用一人之命,换万民之安……”

这沉缓至极的话语,仿佛带着灼烫的热意,如同青铜在烈火煅烧后骤然投入冰水淬火的声音!这古老誓言带着难以言喻的庄严,穿过幽暗的宫室,狠狠撞击在太甲麻木僵硬的心脏上!

太甲一直如同死水般沉寂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蜷缩在冰冷枯草堆中的身影仿佛被某种无形却极其沉重的力量击中,绷紧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明光台上那滚烫的鼎水翻腾着……鼎内囚徒最后那刺穿一切的绝望惨嚎声,毫无征兆地撕裂时间的帷幕,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那皮肉被猛烈滚煮的恐怖气味,混合着眼前这个狭小阴暗角落里泥土腐败的腥气、雨水冰冷的铁锈气息,以及枯草霉烂的酸楚味道,一起猛烈地冲入他的鼻端,直刺他麻痹已久的感知!胃腹深处一阵猛烈的抽搐搅动,排山倒海的恶心感瞬间冲垮咽喉!

“哇……”

太甲猛地侧过身体,剧烈地呕吐起来!数日来腹中仅存的一些冰冷发馊的粗粝食物残渣混合着酸苦的胆汁,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内脏腐味,汹涌地喷溅在冰冷泥污的湿地上!

呕吐带来剧烈的痉挛和窒息般的痛苦。他躬伏在地,双手死死抠抓着身下湿滑冰冷的地砖,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呈现出可怕的青白色。他拼命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动破败的风箱,撕裂着胸腔深处早已冰封的血肉。

松明火苗被他动作带起的气流摇动得更加疯狂,昏暗的宫室墙壁上,他佝偻痛苦的身影也随之剧烈扭曲跳跃。

守陵老翁沉默地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脸上的悲悯如同刻刀雕成,凝固不变。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慢抬起瘦骨嶙峋的手,用身上那件同样破旧却干净得多的葛袍袖子,轻轻拭去了那块陶片上沾染的泥污。

宫室门外,无边的黑暗和沉寂。只有太甲沉重、艰难、仿佛濒死般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持续地撕扯着浓重的夜色。

不知过去多久,那股痉挛般的恶心与翻涌终于略略平息。

太甲半趴在冰冷污秽的泥地上,胸腔仍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室内回荡。一丝微弱的松明光线颤抖着渗入他半阖的眼帘。视野模糊摇晃……残破的宫室顶棚……潮湿的墙壁上斑驳的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