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一声突兀的、被狂风撕碎了大半的惨嚎响起!仲虺身后的车左甲士,借着这巨大擦撞带来的瞬间稳定,双臂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如精铁!他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向前压去,手中那杆修长锐利的青铜车辚,如同一条隐匿多时的毒蟒精准地捕获猎物,带着万钧之力,如同毒蛇致命的信子疾刺而出!
“噗嗤!”
沉重的利刃借着两车交错的巨大惯性,轻易地撕裂那层单薄的皮甲,狠狠贯入那辆冲城巨车御者的腰肋!力量之大,甚至将那庞大的身体向后撞得猛地一滞!猩红滚烫的血浆在惨白的电光映照下,如同一朵狰狞的血花瞬间爆裂喷溅开来!又被瓢泼的暴雨迅速冲淡,在泥泞的车辙里晕染开一片刺目的浅红!
就在这短暂的闪电亮起、映照地狱般景象的瞬间,视野恢复片刻清明!那惨白的强光下,短暂映照出战场真正残酷的画卷:密集的青铜戈矛借着短暂的光亮骤然伸出雨幕,带着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凶残地刺穿、贯入脆弱的血肉和骨殖;厚重的皮甲在巨力撞击或锐器戳刺下扭曲、崩裂、破碎;骨骼被劈砍砸断的“咔嚓”脆响被混乱的咆哮、濒死的惨嚎、金属的撞击淹没……雷光乍起又灭,黑暗重新降临之前,这片小小区域已化作了血泥与碎骨的交融之地!
仲虺所在的这辆战车,裹挟着血腥味与泥水的腥气,从朱红巨车的左侧间隙,如同一把锐利的柳叶刀,顽强而准确地切入了夏军庞大前锋看似无懈可击的核心阵列!他身后的战车紧随其后,锋锐的青铜长辚组成的獠牙群凶猛地撕裂、搅动!夏军那如泥沼般粘稠的战线,被这骤然插入、并不断向前撕裂的钢铁之力,硬生生从中央撕开了一道不断扩大的、流着血泪的口子!
商汤稳如磐石,端坐于中军稍后位置的指挥戎车之上,身姿笔直。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车厢前端的轼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下大地的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颠簸,每一次车轮碾过乱石或尸体造成的剧震,都透过坚硬沉重的木质车体,清晰而强劲地传递到他紧贴车厢的躯体之上,那是整个战场的脉搏与喘息,沉重如巨兽的心跳。冰冷的雨水毫无怜悯地冲击着他,汇聚成小股小股的水流,顺着青铜胄的边缘、颈项的缝隙,不断灌入甲衣内里,粘腻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刺激着被汗水浸湿的背脊,带来一阵阵难耐的寒栗。他死死瞪大双眼,透过横飞的雨幕和被水汽模糊的视线,死死盯住前方那片如同最狂暴的旋涡般疯狂吞噬着鲜活生命的混乱战线。雨水几乎连成白幕,视野浑浊一片。唯有当那撕裂天穹的可怖闪电骤然亮起,才能将那地狱般惨烈的景象,瞬间定格,烙入他的眼底:
仲虺的战车被三辆夏军革车死死纠缠在核心!他那柄巨大的青铜长剑在雪亮的电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炫目的致命弧线——一颗戴着象征某种权贵身份皮弁的头颅,在血雾与电光交织的瞬刻,凌空飞起!更多的商车仿佛受到感召,不顾一切地向前凶猛突击,沉重的车轮碾过横卧的残肢,车辚如同从地狱深渊刺出的巨大骨刺,无休止地在夏军粘稠而庞大的阵列中猛烈搅动,每一次搅动,都带起一阵刺目的血雨腥风!殷红的血在雨水中汇流、蔓延,仿佛要染红整个鸣条!
天威如山倒,整个战场在大雨与雷霆中陷入彻底的沸腾与混乱!
就在这时!夏军中军方向,那面作为大军灵魂的、巨大无朋、绘着狰狞黑色夔龙的大纛旗杆,再也无法承受狂风的巨大拉扯!
“嘎吱——轰!”
粗壮的旗杆猛然从中折断!绣着张牙舞爪夔龙图纹的玄色旗帜如同丧了魂的巨鸟,悲鸣着坠落下来,毫无尊严地砸进地面湿滑冰冷的泥泞中!混乱的人脚、马蹄瞬间将其践踏、撕扯、卷入污浊的泥浆深处!
“夏——覆矣!大纛——倒了!”几乎是下一个瞬间,商军阵列后方如同炸开了滚烫油锅的边缘,爆发出绝处逢生般的巨大嘶吼!那嘶吼混杂着狂喜、解脱和疯狂,竟奇异地在雷雨交织的混乱喧天中穿透而出,清晰地席卷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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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如同燎原的野火,猛烈地灼烧夏军最后的防线!恐惧在瞬间彻底压倒组织,疯狂碾碎了最后残存的纪律!巨大的夏军阵列失去了维系的核心,开始无可挽回地瓦解、扭曲、彻底崩坏!士兵们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们抛下手中沉重而碍事的长矛、大盾,只想逃离这片变成了青铜与血肉炼狱的地狱。互相推搡、践踏!无数人影在积满雨水和血污的泥泞里翻滚、倒下,转瞬间便被身后疯狂涌上的袍泽,或者冲撞而来的失控战车无情地踏过、碾碎!
如同末日降临的接天连地紫电,又一次残忍地撕开厚重如墨的雨幕!惨白的光芒如同死神的探照灯,精准地定格住战场一角!
商汤的目光在强光刺痛下骤然收缩!他看见了!在那片疯狂溃散、混乱翻腾的人潮中,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被少数精锐死士死死围护着!那身即使在泥泞中也隐约透着刺目的猩红色内袍,是他独一无二的身份标志!
夏桀!是他!
那个曾在王座上号令天下、不可一世的君王,此刻如同被恶犬追逐的丧家之犬!猩红的内袍被泥水染得污秽不堪,拖曳在泥浆里,每一次趔趄都险些仆倒。瘦削的脸上布满惊恐和泥点,发髻散乱披下。他被亲卫几乎生拉硬拽,仓皇无比地向着南方奋力策马奔逃!而他身后,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牢牢地、阴魂不散地紧咬不放——青灰色的麻布深衣紧贴身体,精瘦的腰背在暴雨中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纵马践踏起的泥浆几乎溅到夏桀的马蹄!
是伊尹!
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在电光炸裂的瞬间,映出一种比雷霆更冰冷的算计和专注!死死锁定着前方奔逃的红色身影!他的右手始终控着缰绳,但微微抬起贴在胸腹处的左手,在每一次电光火石般亮起之时,都能看到指缝间微露出一点刺目的金属寒芒!那绝非寻常的武器或马缰套环!细小,精炼,如同淬毒蜂刺尖端的一点致命幽光,蕴含着某种只待时机便会夺人性命的冷酷意图!
轰隆——!
最后一声迟滞的闷雷滚过平原,像是天地最终发出的沉重叹息。大地在那连绵的雷霆下似乎发出了哀鸣。战场上喧嚣未散,血腥的气味被雨水冲刷,却更深沉地渗入泥土。一个庞大的王朝日暮途穷,其最后的光芒,终于在这场由血肉为祭、人意为矛的豪雨之中,被彻底湮灭。
沉重的车轮如同犁开沼泽,艰难地碾过雨后的泥泞,留下一道道深刻的辙痕。深褐色的烂泥沾满车毂、轮辐和辕木,不断从高处滑落,重新滴入地面更深的泥浆里。当战车最终爬上那道低矮的斜坡顶时,前方不远处,被雨水冲刷得土色更深的三?伯的简易城邑,终于显出了它令人悲哀的全貌。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城。勉强用黑土混着碎石夯筑出的寨墙,低矮得如同田间随意堆起的土埂,粗糙无比,许多地方因雨水浸泡而显出道道松散的皴裂。墙头影影绰绰,密密麻麻挤满了攒动的人头。更引人注目的,是从那矮墙垛口之后探出的,一簇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反射着阴天暗哑光芒的锋利箭头寒光。每一簇箭头都轻微颤抖着,带着绝望的、走投无路的疯狂。
连日追逐的血腥、汗水、腐臭尸骸的气息,与新翻湿泥的土腥气,混杂成一种沉滞、浓烈、令人几乎无法呼吸的铁锈般甜腥味,顽固地缠绕在每一个甲士的口鼻之间。连日跋涉和激战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每一个人的骨缝里。
仲虺策马趋近商汤的战车。他盔甲上的泥垢与干涸暗红的血痂已凝固成片块,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声音嘶哑粗粝,如同粗砺的磨刀石在砂轮上划过:“君上!桀匿于三?土瓮!”他微抬下颌,目光如锋锐冰冷的钩爪,扫视着城头那片阴冷的箭簇反光,如同扫视毒虫无数细密的冰冷眼睛,“三?伯……已放死誓!愿与城共生灭!”语气中杀意凛然。
一身深青灰色麻袍的伊尹同样走近车辕一侧,袍角下摆沾满了泥点污迹,如同水墨肆意在素绢上泼洒晕染。他神色依旧平和得与这剑拔弩张、血腥未散的环境格格不入:“三?小邑,兵寡粮竭。其伯放言决死,无非效颦昆吾旧事,拼得一族尽灭,只求换得桀口中一句赦免许诺,苟存一姓虚名罢了。然此名……”他微微摇首,宽大的袍袖随之轻拂,仿佛不经意间拂去了指尖沾染的微尘,“已成夏孽束缚,更是我商……心头刺芒。”话语最后轻若无物,却在人心上割出冰冷的刃痕。
商汤沉默。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背,用力抹去溅到颧骨上的冰冷泥点。手背上沾染泥点之下的皮肤因冷风刮擦而有些微红。连日厮杀积累的燥热亢奋似乎也已被这三?城下冷雨冲去,眼神深处沉淀下来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冻土般坚硬死寂的东西。他目光越过矮墙,投向那个在门楼最高处被众人拥簇着的肥胖矮壮身影,仿佛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对方戟指怒目的滔天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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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寨。”商汤的声音低沉平缓,如同两片钝化的刀刃相互切割摩擦着发出,“首恶……焚!”
没有劝降的呼喝。没有战鼓催魂。
七十乘饱浸泥水与暗红血迹的战车,在片刻的沉寂、轮轴的吱嘎调整声中,迅速重新排布,化为两道巨大而冰冷的弧形。沉重长大的青铜车辚缓缓放平,其锋锐的尖端如同毒龙的齿龈,直指前方那道形似伤疤的土墙。御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紧握缰绳、因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和眸底深处那被生死激战反复磨砺出的纯粹毁灭之火,燃烧得越发炽热。
“碾碎!”仲虺的吼声如生铁铸就的战锤,裹挟着千钧之力,轰然砸落!
沉重的包铜车轮猛烈搅动着泥泞的烂泥!泥浆被巨大力量挤压,发出沉闷的咕叽声,向后高高溅起!七十乘蓄满力量的战车,拖拽着沉重的阴影,如同两股决堤的金属洪流,裹挟着能冻裂灵魂的死寂杀气,排山倒海般向着那道低矮可怜的土寨墙体悍然冲撞而去!
土城墙上骤然爆发出混杂而尖锐的嘶嚎,如同濒死兽群的最后挣扎!密如骤雨的箭矢带着更加绝望的狠厉呼啸而下!这一次确实比鸣条时的覆盖更加疯狂密集,三?伯显然赌上了一切!
然而——
城墙太矮了!
商军的战车并未选择正面冲击那道可能稍显厚重的木栅寨门。领头的战车在离壕沟不远处,如同两柄巨大弯曲的青铜铧犁,借助着冲刺的速度,以极其精准的角度,狠狠地从两侧插入寨墙护壕与沟岸之间那片狭窄湿滑的泥泞地带!车轮粗大的包铜缘如同巨大的钢牙,凶狠粗暴地切割撕咬着护壕边缘早已被雨水泡得松软溃烂的泥土!
“轰!嚓嚓——!”
土块和石块应声崩塌!被强行撕扯开的沟沿泥土如流沙般滑落!寨墙的根基瞬间被撕裂、掏空!
整段墙体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呻吟!大量的泥土簌簌往下滑落!
“嗵!”第一辆商车借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上墙体因基脚动摇而开始松垮的部位!硬木车舆与泥土墙垛剧烈碰撞!墙体猛地向内凹陷坍塌了一大片!站在上面呼号着投掷石块的长矛手猝不及防,数道人影惨叫着、扭曲着,带着手中未及掷出的石弹,一同重重栽落下来!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更多如同红了眼的狂暴奔牛般的沉重战车,毫不停歇,不顾一切地、疯狂地、重复地以坚硬沉重的车身猛烈撞击着那一段已经摇摇欲坠的墙段!
“嘭!嘭!嘭!哗啦——!”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闷响、土石结构粉碎性崩解的刺耳哀鸣!墙体内部的结构在这持续不断、野蛮粗暴的冲撞下迅速瓦解!
“墙!墙要……塌了——!”城墙之上,有人发出了最后撕裂喉管的、彻底崩溃的绝望嚎叫!
命运已至尽头!
那段长度丈余的寨墙,终于在战车群持续、疯兽般的冲击下,发出垂死的巨大轰响!如同被抽去支撑脊骨的巨人,绝望地摇晃着向护壕外侧轰然倾倒、崩溃!泥土、未燃尽的滚木礌石、断裂的栅木如同山崩瀑布,轰然砸下,瞬间将城墙下一小片未能及时避开的三?士兵完全吞没!被激射向半空的烟尘形成一股巨大的土黄色蘑菇云!
一个足以容纳数辆战车并行的狰狞豁口被彻底撕裂开来!
仲虺早已翻身跃下自己的指挥戎车,腰间的青铜长剑在腰间冷光一闪,瞬间脱鞘而出!他如同锁定猎物的猎豹,第一个踩着如同溃堤泥石流般还在不断倾泻的泥堆,几个迅猛的点跃,身形矫健无比,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那个弥漫着绝望与毁灭气息的豁口!他身后,穿着沉重甲胄的商军士卒仿佛被注入了狂野的战魂,如浑浊决堤的洪流,爆发出惊天的杀喊之声,狂吼着紧随其后涌入这刚刚被撕开的地狱之门!
城寨内的抵抗狂野而短暂。
三?伯那身宽大肥硕的躯体,勉强裹着半副胡乱披挂的厚硬皮甲,在一小队双眼赤红、形同疯魔的死忠亲卫簇拥下,嚎叫着从那坍塌豁口内侧的烟尘与混乱中猛地冲杀出来!他手中那把沉重的双耳铜钺如同旋风般轮转挥舞,毫无章法却势大力沉,竟凭借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蛮力,将两名迎面扑来的商卒连人带矛劈得倒飞出去!他那张因愤怒和肥胖而涨成紫红的脸上油汗直淌,扭曲的肌肉使五官都挤作一团,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发出混杂着仇恨与绝望的狂吼:“是商!夺我三?根基!灭族……之仇!杀!杀!”
他的怒吼刚刚冲出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