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层不祥的灰翳,沉重地黏附在夏王行宫那片辽阔而荒凉的夯土台基上。整座以“宫室”为名的建筑,由无数根粗大、未经精细雕凿的原木勉强拼出框架,像一具被剥去皮肉的庞大骨骼。草泥糊填的缝隙里,在经年累月的潮湿和幽暗中,滋生出大片大片的霉斑,如同永不愈合的溃烂疮疤,散发出潮湿泥土混合着腐败植物的浓烈腥气。那从大地深处渗出的阴冷寒气,在这简陋结构的每一个角落流窜,无孔不入,浸透骨髓,让人无处逃遁,只能在冰冷中战栗。死寂笼罩四周,只有风穿过木缝发出的呜咽。
突然!台基深处,那被层层厚重木门隔绝的最幽暗所在,爆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嚎叫!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野兽临死前被粗粝麻布塞住了喉管、拼命挣扎时发出的、极度压抑却又充满原始痛苦的嘶吼。紧接着,“咚!”一声如同重物落入泥沼的闷响沉重地砸落,仿佛是山体倾颓的前兆。随后,是沉闷、单调而连续不断的声音——“噗!噗!噗!噗!”——皮肉被坚韧物体高速抽打的钝响,精准而规律,每一声都如同沉重的鼓槌,敲打在巨大而空荡的木结构骨架内部。那声音在这巨大的囚笼里碰撞、叠加、回响,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震荡,持续不断地碾压着每一根绷紧的神经。声音的来源是禁地,是王权中心最隐秘的角落,是夏桀意志宣泄的黑洞。它榨取着臣仆的尊严和血肉,喂养着王的暴怒。
把守着通往那片区域厚重巨门的两个持戈武士,覆盖着坚硬冰冷的青铜鳞甲,仿佛两尊矗立在寒风中生锈的青铜雕像。那持续不断的“噗噗”声和回响,终于让他们那几乎凝固的头颅,微微地、以人类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向彼此的方向偏转了一线。金属鳞片随着这微小的动作互相刮蹭,发出细碎、冰冷、如同冰屑相撞的轻响,但转瞬就被那厚重的闷响吞没。他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如同石缝下悄然流淌的暗流。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了片刻,沉重的敲击声也骤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更深的淤泥覆盖下来,几乎让人窒息。
倏地——那扇沉重的、象征着残酷权力的巨门,被粗暴地从里面推挤开一道狭窄的口子!力道之大,带起一小股卷着霉味的寒风。
“呼!”
一团不成形状的、用发黄粗糙麻布草草包裹的东西,被猛力从门内踹了出来!它以狼狈不堪的姿态,裹挟着门后浓郁的血腥气息,沉重地跌落在台基边缘冰冷如铁的冻土地面上,激起一小撮浮尘。
那团被浸透的麻布迅速、无声地向内洇开一大片沉滞的暗红,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倾倒在干燥厚实土皮上的劣质酒浆,污浊而黏腻。那包裹物蜷缩的姿态,依稀能辨认出曾经是一个人形,似乎隐约残留着女性的柔弱线条,但此刻已完全被痛苦碾碎。它在刺骨的晨寒里剧烈地、如同被无形利箭穿透心脏般无声地颤抖着,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麻布下不知何等惨状的伤口。
门内沉重的脚步声紧随而至,如同追命的鼓点,在空旷的回廊里撞击。一个声音夹杂在浓痰般的喘息与粗野不堪的咒骂里,如同破碎的瓦砾互相摩擦:“废物……全都是浪费孤粟米的废物!”那声音充满了被忤逆的狂怒和被失败的挫败感拧成的狂暴。
一名武士无法自控地迅速垂下眼睑,将视线死死锁定在脚下粗糙的夯土地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探究的纹路。沉重的门扉在咒骂声中再次合拢,但就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刹那,一声饱含着熔岩炽热冷却后龟裂般无穷躁怒的咆哮,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龙,滚过空旷而死寂的原野,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滚!都给孤滚回来!不征了!商汤?跳梁小丑!也配劳孤亲征!”
那嘶吼的余音带着王者的暴虐和狂躁的毁灭欲,被凛冽的寒风卷着,一路掠过驿道上干涸龟裂的黄土,带着沙砾的呼啸,狠狠扑进了晨曦初露、万物刚刚苏醒的商丘宫苑深处。几乎就在那声嘶吼抵达的瞬间,一个浑身滚满黄土沙尘、几近脱力的人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跌在刚刚凝结了一层薄薄晨霜的夯土广场上。他嘶哑的喊叫带着劫后余生的气息,在商汤宫室简朴但庄重的土墙木柱间撞出空茫的回响:
“夏王……罢兵了!收兵了!我们……我们暂时无事了!”
宫室内,商汤正端坐于一方铺着苇席的矮榻之上,姿态沉稳如山岳初升。一只造型古朴、表面氧化成暗青色的青铜酒爵稳稳地握在他宽厚的掌中,爵壁微温,其中酒液的香气若有似无。暖意顺着青铜传导至指掌,却暖不透他眼底深处的冷冽。他身后稍侧处,伊尹垂目静立,如同无声的流水。他那修长的手指,此刻正捻着不知何时、从何处沾染在素色麻布袖口的一根枯草细茎,那细微的动作在极度寂静中却异常清晰。另一侧,仲虺挺立如同铁水浇铸的塑像,棱角分明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只有那对深邃眼眸的底部,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渊薮,无形的黑云沉沉低垂,仿佛要倾泻而下,将眼前的世界彻底埋葬。一股冰冷彻骨、夹杂着沙尘气息的风,猛地从庭院灌入宫室,吹得墙壁上悬挂的青铜短戈发出轻微的铮鸣,也无情地钻入商汤胸前敞开的衣襟缝隙。
小主,
商汤稳稳放下酒爵,青铜器皿与同样硬实的木几触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那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痕的指节,在被青铜杯壁暖热后,瞬间因这股侵入的寒意而微微发白,无声地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时机未至!那条盘踞在斟鄩之都、贪婪暴虐的恶兽,在短暂的挫败和狂怒后,依然蛰伏在它那巨大的巢穴里,舔舐着也许微不足道的伤口,同时更加疯狂地磨砺着它那足以撕裂山河的恐怖爪牙,等待着更凶残的反扑。危机如同悬顶的利刃,只是暂时挪开了分毫。
时光如商丘城外流淌的河水,默默冲刷了一个寒暑轮回。季节的更替没有带走昆吾城头那凛冽的杀气,反而让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旌旗颜色更加刺目狰狞。
昆吾城内,那座象征着氏族权力的土石主厅内,一场风暴正在累积,如同密闭鼎炉中沸腾的青铜汁液。空气中弥漫着兽脂火炬燃烧的呛人气味和酒液的烈香。
“当啷啷啷——!”
一声刺耳的破碎声响彻厅堂!一只盛满琥珀色浑浊酒液的青铜盏被一只巨掌狠狠地掼砸在夯土地面上,酒液四溅,带着浓烈的发酵果物味道,迅速污染了新铺不久、雪白光滑的兽皮坐垫。深褐色的污渍像一滩呕吐物,玷污了那份刻意的华丽和秩序。
下首,一员浑身覆盖黑沉铁叶甲、身形魁梧如熊的武将猛地推席而起!腰腹间层层叠叠的青铜甲片因他骤然发力的动作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震响,如同无数青铜甲虫在躁动。他那线条粗犷的脸膛瞬间涨成了陈年酱肝般的浓紫色,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要冲破肌肤喷射出来:“伯主!”他声音嘶哑,如滚雷在喉咙里炸响,“还要忍到几时?!商汤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野地里爬出来靠着奸猾和摇尾乞怜上位的贱种!夏王恩赐给他一口饭食让他苟活,他却敢恩将仇报,吞食韦、顾二邦!现在,他那沾满韦顾贵族鲜血的矛头,又恶狠狠地指向我们昆吾!指着我昆吾世代祖宗的基业!难道我们这些流淌着战神血脉的武士,要像羔羊一样,眼睁睁看他拆毁我们的城墙,侮辱我们的图腾吗?这口恶气,便是倾尽三川之水,也洗刷不清!”他胸膛剧烈起伏,布满老茧的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苍白。
堂下瞬间如同滚沸的汤鼎!压抑许久的嗡嗡声猛地拔高、炸裂,带着浓重的血气和戾气!每一张被跳跃火光映照的脸上,都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对商汤刻骨的轻蔑与憎恨。所有的视线,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灼热地、带着巨大的压力,聚焦在主位之上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昆吾伯!
昆吾伯高大雄健的身躯宛如一座沉默的山峦,赤色的、毛发狰狞的熊皮大氅将他紧紧包裹,仿佛他本身就是力量的化身。须发如同昆吾冬日山顶的寒霜,根根洁白如雪,又坚硬如针。脸上刀劈斧凿般纵横交错的沟壑,烙印着他历经无数征伐的风霜,唯有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浑浊眼珠,此刻仿佛烧红的烙铁,迸射出几乎要将眼白都烧穿的炽烈恨意,死死钉在按在面前巨大石案上的那只蒲扇般粗糙巨掌上!古铜色的手背青筋如同苏醒的老树虬根,盘曲交错,每一次搏动都昭示着深不可测的力量和此刻狂暴的心绪。
那声音沉如万年磐石在深渊中滚动,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在石垒的堂壁间反复碰撞、共鸣、回荡:“小儿商汤!”这第一声低吼,就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侥幸被夏王的宽纵(或者说是无视)庇佑了几日,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想自己就是天命所选,可以恣意征伐了吗?!以为趁着我昆吾精锐仍在冬营休整、粟米辎重尚未补充完备之际,像野狗一样突袭劫杀了我几支前哨斥候,就能动摇我昆吾大邦的根基?!”
“战!!!” “杀!!!” 堂下的怒吼不再是低沉的嗡鸣,而是被点燃的油库!如同无数柄嗜血的刀斧同时出鞘,带着撕裂金石的决绝,彻底冲破了简陋草编的房顶!那是整个昆吾氏族的血脉在沸腾,是祖祖辈辈引以为傲的尚武之魂被彻底点燃!每一个昆吾子弟的骨血都在这一刻燃烧起来!
昆吾伯骤然抬起他那白发苍苍的头颅,眼中那股浑浊的、如同沉寂火山熔岩的狂暴火焰,此刻已炽烈到了极点,仿佛随时要从眼眶喷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焚毁!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落在了遥远而可憎的商丘方向。
“咔——嘣!”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裂声骤响!他那只蓄满千钧之力的巨掌,裹挟着整个氏族的怒火,轰然向下拍击!
那由坚硬整块青冈石打磨成的厚重石案,竟在他这含怒一击之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案面中央,一道细微却刺眼、如同闪电裂痕般的纹路,从落掌处瞬间撕裂开来!细小的石屑和积累的灰尘簌簌而落!一股无形的杀气,随着这裂痕的出现,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扩散开来,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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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鼓——!”他的喉咙炸开一声足以撕裂云霄的咆哮,震得整座厅堂都在摇晃,“传令下去!趁着商汤那野狗吞食了韦、顾、尚未消化、根基未稳、人心不附之时!倾我昆吾全族之力,给我直捣他的腹心!用我们的车轮,碾碎他那不知死活的身躯!用我们的戈矛,让他知道冒犯昆吾的代价!将商邑夷为平地,让商汤成为我昆吾祭坛上最新的牺牲!”每一个字,都如同血与火的宣言!
“咚——!咚——!咚——!咚——!”
昆吾那巨大得如同雷霆本体的战鼓被奋力擂响!声音沉重、蛮横、急促,如同接连炸响的霹雳,狠狠撕裂昆吾城上空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平静!这座古老的、以善铸兵戈闻名于世的大邑,在古老的伯长意志下彻底苏醒,露出了隐藏已久的、带着血腥气息的恐怖獠牙!
巨大的战车如同从神话里走出的金属巨兽,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迅速集结成阵。车轮卷起的黄沙尘土遮蔽了天日,形成一片移动的、不祥的死亡烟墙。庞大的车阵裹挟着整个昆吾氏的愤怒和赌上一切的决绝,发出如同地龙翻身般的轰鸣,朝着情报中商邑防御相对薄弱的西侧翼肋腹,悍然撞去!目标明确——要在商汤的盟友做出反应之前,用昆吾最引以为傲的重装车阵,撕裂商军的侧肋,然后直插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凛冽的风如无形的冰冷刀片,毫不留情地刮过商汤裸露的脸颊,在上面刻下粗糙而微痛的痕迹。他高踞于马背之上,勒马停驻在一道视野开阔的土岗坡顶。墨色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严寒中瞬间凝成小团白雾。
从这里俯瞰下去,苍黄无垠的大地如同凝固的波涛。一支庞大、肃杀、如同黑色巨蟒的队伍正缓缓蠕动其上。那是昆吾压来的战车军阵!每辆战车都由双马甚至驷马牵引,车身粗重,包裹着沉重的黑色生牛皮,边缘镶嵌青铜薄片以增强防御,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移动的堡垒。战车上站立着披戴铁札甲和厚重皮甲的高大武士,手中的长戈、短矛密密麻麻,斜指向前方灰暗的天空,冰冷的青铜锋刃在冬日吝啬的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阴森森的寒光。战鼓声从阵中隐隐传来,一下一下,沉重无比,仿佛不是敲在鼓面上,而是直接锤击在每一个观察者的脏腑深处,带来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变得粘稠而难以流动。
仲虺勒着战马靠近商汤,他身披黑色犀牛皮甲,覆盖着青铜护心镜,如同移动的铁塔。甲叶在他细微的动作下发出如同石砾在坚冰上摩擦的冰冷声响。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穿透寒风:“君上,昆吾此番倾巢而来,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搏命而已。”他手中的青铜带鞘短剑向下一指,那坚硬的金属破开空气发出尖啸,指向远处昆吾军阵的中心,那里簇拥着一面巨大的昆吾图腾旗帜——一只狰狞的咆哮兽首,“其阵形厚重如山,缓缓推进如同移动的山峦壁垒。此刻,他们锋芒正锐,血气方刚。若我们仓促以精锐车卒正面强撼其阵,如同以锤击山,极易陷入泥泞血腥的拉锯绞杀之中,纵使取胜,也必是一场惨胜,徒然耗尽我商军多年积蓄的精锐力量,给随后必然到来的夏桀大兵留下可乘之机。”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整个如林的戈矛寒光,“不可正撄其锋锐。”
商汤那如青铜浇铸的面容毫无表情,他的目光没有收回,只是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侧方。伊尹并未骑马,他安静地立在一处地势稍低的避风凹地,身上裹着一件沾染了战场泥尘与枯草碎屑的青灰色狼裘。裘皮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带着明显的尘旅痕迹。他此刻正微微垂着眼睑,那双仿佛能洞悉玄机的眼睛,似乎对下方那几乎充斥了视线的、如同黑色洪流般的昆吾大军毫无兴趣,视若无睹。他的专注力,似乎全然落在了掌中那几茎不知何时捡拾的枯草叶上,指尖缓慢地捻动着。
当商汤的目光投来时,伊尹的动作似乎停顿了极其微小的一刹。随后,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垂目的姿态,却缓缓地抬起视线。这视线并非投向下方那喧嚣的战场中心,也非转向身边的君王,而是如同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径直越过那层层叠叠、壁垒森严的战车和矛林,精准地投向昆吾大军庞大阵型的来路尽头——距离昆吾当前前锋阵列尚有相当距离的一片地势低洼之地。
那里,曾是一片滋养水草、泽被生灵的宽阔沼泽湿地。但此刻,连绵的干旱酷寒已将这里彻底榨干。龟裂成无数硬块的地表上,只有大片大片枯黄、干瘪、生命力彻底流逝的芦苇丛顽强地挺立着,像是一片片插在大地皮肤上的锈蚀刀锋。粗壮的草茎在无休无止的、夹杂着沙粒的彻骨寒风中瑟瑟抖动,发出如同无数低语哭泣般的“嘶——嘶——”“哗啦——”声。枯黄的苇絮被风卷起,无助地在空中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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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商汤喉间低沉震动,如同远方传来的闷雷。这是询问,也是等待一个早已被期望的答案。
伊尹的目光从那片死寂的洼地缓缓收回,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如同深秋不见底的寒潭水。仿佛刚才那穿透数里空间的一瞥从未发生。他微微动了动肩膀,并未直接回应商汤的询问。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他将要说出何等惊天动地计策的刹那,他却做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动作。
他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解下了腰间那条看起来破旧、褴褛,却异常坚韧耐磨的草绳腰带。那草绳显然经过特殊编制浸泡,呈现出被反复水浸日晒的灰褐色泽。他仔细地用双手拎起腰带的一端,然后扬起手臂,迎着那能刮走人魂魄的彻骨寒风,竟认真地、如同抖落尘埃般抖动了几下!
几缕细微的尘土伴随着几根枯黄的草须,在刺骨的寒风中飘落下来,瞬间消失无踪。
随后,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或者更像在进行某种深奥仪式的起始动作,不紧不慢地将那根草绳腰带重新、仔细地搭回臂弯里,还轻轻抚平了草绳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商汤那深沉如渊的双眸,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温和、平稳,如同氤氲着山中清晨薄雾的水汽,没有丝毫金戈杀伐之气,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昆吾举族远来,数百里奔波,人困马乏,粮秣辎重运输尤为艰难……冬日严寒,士卒早已冻饿交加,求一遮蔽取暖之心,必定如久旱渴水。待其扎营,必急于寻一个避风、近水、地面尚算平整的落脚休整之所……那片干涸的水泽洼地,草甸厚实,四周略有低坡挡风,距我军侧翼尚有一段安全距离……正是他们眼中休整人马、恢复体力最天然的营盘所在……”话音平淡至极,如同方才他抖落的那几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而,就在他话音几乎被风吹散的最后,他那藏于草绳遮掩之下的手腕,却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隐蔽地朝着那片枯苇洼地的方向,微微抬起了几乎难以捕捉的一线弧度!那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指向性,一种深谋远虑中淬炼出的狠辣!
商汤的眼底,那原本被严寒和敌军压力冻结的冷光骤然爆裂!如同沉睡的猛虎在深潭中睁开燃烧的双眼!一丝了然而又充满极致杀意的寒芒,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凝固!
夜色浓稠得如同天地熔铸出的冰冷黑铁,沉重地覆盖了一切。唯有枯死的芦苇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哀鸣,数不清的苇杆在呜咽如鬼哭的风中互相摩擦、撞击、倒伏又弹起,发出永无休止、如同蛇群噬咬般尖利刺耳的“嘶嘶嘶”声浪,灌满了整个洼地。
数不清的昆吾士卒像被遗弃的破麻袋,堆叠在冰冷的战车旁、蜷缩在巨大车轮的犄角旮旯里,或是直接用破损的旗帜、薄薄的兽皮裹住疲惫不堪的身躯,试图抵御刀锋般刺入骨髓的严寒。长途行军和半日的列阵对峙,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饥饿像毒蛇盘踞在胃里,严寒更如同钻入骨髓的冰锥。夏伯——昆吾伯的严令如同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们求生的本能:“禁止任何人生火!”以免暴露位置,防止商军的突袭侦查。黑暗不仅吞噬了视野,更带来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温暖的绝望渴求。
“咕噜噜……”
一声极其沉闷、粘稠、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肺腑的异响,毫无征兆地从极深的地下翻涌而出!低沉而持续,如同地底熔岩的滚动,又像巨兽在深渊喉咙里酝酿的低鸣,在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瘆人和诡异!
洼地边缘,几个靠着车轮浅睡的卒子被这声音猛地惊醒!他们倏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又充满恐惧地竖起耳朵,侧着头,试图在黑暗中捕捉这声音的来源。
“什……什么声音?”一个沙哑、带着睡梦残屑和极度不安的嗓音颤抖着问道,如同寒风中断裂的枯枝。
无人应答。那古怪的地鸣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鼓噪,似乎无所不在,时远时近,如同无数双冰冷的湿手在抚摸着人的脚底板,脚下的冻土都在这持续不断的嗡鸣中微微震颤起来!这是一种完全超出认知的诡异!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藤,瞬间缠绕了洼地边缘所有听闻此声的昆吾士兵,迅速蔓延开来!
“咕噜噜……隆……隆……” 声响持续,像低沉的诅咒。
更远些的地方,靠近枯苇丛的外侧警戒线附近,似乎有负责守夜的士卒也听到了,发出低沉的咒骂和惊疑的询问声。但很快,连这些声音都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声浪压了过去!
一大片几乎融入夜色的、影影绰绰的巨大黑影正无声地、然而又是实质性地逼近!伴随而来的是更加混杂、更加清晰的粗重喷鼻息声,仿佛有无数鼻孔在喷吐着灼热的雾气!然后是密集得如同一场小型地震前兆的、沉重急促的蹄声!那不是马的蹄声,更像是……大型的牲畜!无数只蹄子踏在干涸龟裂的泥沼地上,发出的闷响汇成一股沉重的、足以撼动心脏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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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东西过来了!”前方某个暗哨的警哨发出短促、变调、充满惊恐的嘶喊!但示警声刚刚拔高就被淹没!那沉重蹄音和低吼声构成的“浪潮”,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源自未知生物的恐怖气息,已经由远及近,以远超预计的速度拍到了眼前!
骤然间!
仿佛地狱之门在这一刻被彻底打开!在昆吾军阵四周、甚至可能更深远的洼地边缘,无数点火光如同地狱深渊里最恶毒的花朵,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同时爆燃!绽放!跳跃!
那火焰附着在无数个疯狂扭动、冲刺的庞大黑影身上!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疯狂扭动狂舞着,凶猛地撕开沉沉的夜幕!燃烧的光芒瞬间照亮了那些因为身躯被烈焰灼烧而产生难以言喻、极度痛苦而疯狂扭曲的怪物轮廓!
是牛!巨大的公牛!数百头甚至更多!它们的鼻孔喷张着白气,巨大粗壮弯角在火焰中扭曲晃动,背上覆盖着厚厚的、浸透凝固油脂和松脂的草席!油脂在高温下熔化、滴落,所到之处引发更猛烈的燃烧!它们完全失去了理智,在火烧皮肉的极致痛苦驱使下,化为决堤的熔岩洪流!无视脚下龟裂的土地,践踏脆弱的枯黄芦苇如同碾碎枯草,发出一片密集碎裂的“咔嚓”声!无视任何地形障碍,眼中只剩下本能驱使下的疯狂前冲!带着毁灭一切的势头,直直朝着昆吾军阵里那些以战车为中心、被临时作为支撑点和壁垒的、厚实的车阵猛撞过去!
“火!火兽!有火兽冲过来了——!”凄绝的、非人所能想象的尖嚎如同沸油泼进冷水,瞬间炸开了整个昆吾营地!
那声音里包含了超越生死界限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从九幽炼狱最深层逃脱的魔神兽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