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驭风向东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9728 字 5个月前

最终,他那双原本因愤怒而几乎瞪裂的眼角,目光颤巍巍地向下偏移,死死钉在相土汗湿肩头上那块新添的、深紫色的、几乎与肩上汗水融为一体的巨大淤痕上!

仿佛那淤痕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烙印在灵魂上的契约印记!

锷的喉结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艰难地上下剧烈滚动了几下!胸膛如同一个被无数破洞贯穿的破旧风箱,猛烈地起伏了数次,喷出的气息更加灼热粗重!他那只布满裂口老茧、曾经挥动巨锤如儿戏的右手,那把紧攥铁锹木柄、青筋暴突如同树根缠盘、几乎要将坚硬木柄拗断的右手——

竟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骨髓中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僵直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哐当!

粗壮沉重的长柄铁锨木柄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轰然砸落在厚厚弥漫着新鲜灰尘和细小石屑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空洞的闷响!激起的灰尘在脚边弥漫开来。

锷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走了维系生命的最后一根脊柱!他那高大魁梧、向来笔挺如砥石城最高旗杆的身躯猛地向前佝偻下去!肩膀塌陷,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年!浑浊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老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溢出了他那布满蛛网状血丝的干涩眼眶,顺着因剧烈情绪波动而不断抽搐抖动的灰白乱须滚落下来!

他没有去擦,只是目光空洞地、失神般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块新添的、清晰印着青石撞击棱角的、带着新鲜刮痕的印记。嘴唇哆嗦着,如同离水的鱼,翕动数次,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压出一声包含着万般无奈、一丝妥协、以及对那未知结果深切担忧的、近乎哽咽的、沉重的叹息:

“……炼!……照……你说的……烧……炼!”

……

莽野!无边无际的荒原如同亘古的灰黄褶皱,在萧瑟的深秋劲风下毫无遮拦地在相土锐利如隼的视线中摊开、延展。枯败的野草连绵不绝,如同一张铺陈向世界尽头的、已经褪色破碎的旧日地毯,被风的长鞭凶狠地抽打出层层枯涩悲凉的涟漪。每一片坚韧的草叶边缘都如同锈蚀的刀锋,在呼啸的疾风中剧烈摇曳,彼此疯狂刮擦、摩擦,发出一片密集如同沙尘暴席卷时的、永无止息的“沙沙”悲鸣,像是大地在集体哀悼盛夏的逝去。低垂的铅灰色云块如同沉重的巨石天幕,沉甸甸地压在辽阔东疆荒原那毫无起伏棱线的地平线上方,投下巨大而缓慢移动的阴影区域。这片阴影如同某种源自洪荒的未知巨兽正缓步行过天穹,它巨大的趾爪每一次落下,都在荒芜的原野上投下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空气寒冷干燥,刮过皮肤如同小刀,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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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土勒住躁动不安的黑马缰绳,挺拔如山岩的身躯纹丝不动地伫立在探路队伍的最前方。胯下强健的黑马焦躁地喷着粗重的响鼻,浓密油亮的鬃毛在风中纷乱飞扬,原地打着转,四蹄不安地刨着脚下枯草稀疏的硬土。他高大宽阔的身形仿佛已与座下神骏的马匹轮廓融为一体,如同这块荒凉大地上突然生长出的一块巨大的、坚不可摧的、沉默的青黑色奇岩。他粗壮的左手稳稳地托着一张巨大的、用一整张厚实的、硝制过的巨鹿皮绷紧在方形木框上的简易地图。兽皮表面粗糙无比,遍布硝制留下的粗硬颗粒和皮毛天然的孔洞褶皱,边缘在狂野的寒风中猛烈地猎猎翻飞!发出如同撕裂布帛般的锐响!图上用粗砺的赭石粉混杂着炭灰勾画出的线条扭曲潦草、模糊不清!几处标注有山形或水道标记的地点之间,更是被大片大片令人心悸、象征绝对未知的空白彻底割裂开来!那些巨大的空白如同巨兽张开的幽深咽喉、如同洪荒留下的狰狞伤口!

他右手紧握着一小块边缘不规则的、硬实沉重的硬木条——那是昨夜宿营时,在跳跃的篝火堆旁,用锋利的短匕匆忙削制而成的简陋“刻笔”。木条被削出一端尖锐的长锥形,尖锐的头端沾染着昨夜宿营时宰杀一头意外捕获的壮硕野驴所溅射上去的、已经干涸凝固的暗红血污。此刻,他紧抿着嘴唇,指节因寒冷和用力而泛白发红甚至有些裂口,汗水混着寒风中的沙尘凝结在皮肤沟壑里。他正集中全部心神,凭借这半天马队行进的感官记忆和方向判断,在那张被风撕扯得不断晃动的巨大鹿皮地图上,在那些恐怖的空白区域之间,用这粗糙的“血笔”艰难地、缓慢却坚定地刻划着!记录着这趟开创之旅的每一个细微发现!

噗嗤!

一声极其细微、在喧嚣狂风中几乎渺不可闻的、仿佛碾碎脆壳的脆响。

相土全神贯注握紧“血笔”的右手猛地一顿!动作瞬间凝滞!那截染着暗红血渍的硬木刺尖,被他指间灌注的过于强大的、近乎碾磨的力量无情地——瞬间压断!

噗!

半截断裂的残木,带着清晰的、颜色更深的暗红断茬口,如同被折断的骨头,无声无息地滚落在马前纷乱卷起的枯草根与尘埃里!在昏沉的天色下几乎难以辨认。马队行进带起的尘土很快就将它淹没了一半。

“……鱼?!有鱼??”紧随相土身后仅半个马身、策马警戒的阿鲁猛地勒住了他胯下那匹急躁的杂色灰马!灰马猝不及防,烦躁地抬起前蹄又重重落下!卷起一小片尘土。风粗暴地卷起阿鲁那件沾满尘土的厚实羊皮袍下摆,露出一截汗污发亮、被磨出边缘光泽的皮质胸甲护片。他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相土脚下那片被无数纷乱马蹄反复踩踏过的、草叶断折、泥土翻起的区域中心!

几具被马掌无情践踏压扁的深褐色硬壳甲虫尸体,带着明显破裂的弧线,歪斜僵硬地散落在混杂着枯草和泥土的地面上。最大的那只甲虫尸骸尤为凄惨,完整的背壳盖被巨大的马蹄力量瞬间踏得碎裂翻卷,如同被重物碾压的薄脆鸟卵!原本包裹在坚硬甲壳内的、呈现粘稠半透明状的脏腑组织混合着破碎的泥土,粘腻地挤了出来,在寒风中散发出一种刺鼻的、腥甜中混杂着腐败野草汁液的怪味。

相土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仅仅极其短暂地低垂眼帘,毫无波澜地扫过那片微不足道的、草叶与甲壳混杂的狼藉之地。仿佛那生命瞬间的终结只是这宏大荒野图卷上一个无意滴落的墨点。他断裂的木笔尖端还残留着清晰的、之前刻下的痕迹,笔迹的指向——鹿皮地图上那道粗犷得如同孩童涂鸦、象征着大河奔腾的粗糙赭色线条尽头——一个标记着河口位置、如同大地微微张开的兽口般的弯曲豁口处!那只曾踩死甲虫的马蹄痕迹,仿佛印证了某个判断。

他粗壮的手沉稳异常,没有丝毫停顿地再次探出。拇指和食指沾了一点唾沫,将那断茬处残留的暗红血渍抹开,直接在兽皮地图上那片空白的河口区域,在那代表兽口的豁口旁内侧,飞快而准确地标下了一个极其简洁、却带着鲜明商族青铜器铭刻凿写风格的记符!

那个刻符形如弯钩捕捉水滴——是水与鱼获的象征,是通向未知生机的证明!

风势骤然转强,卷起漫天枯草杆和黄尘,形成小股打着旋的涡流!

相土眼中精光暴涨,猛地一夹马腹!

“走!继续向东!”

……

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在深秋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滚滚白烟。巨大的皮质鞍袋里塞满了采集来的各式石料样本,沉甸甸地坠在马腹一侧,其中一块磨石碾轮坚硬沉重的棱角顽强地凸出袋口,在颠簸中与兽皮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灰马的蹄印深深陷入岱宗山北坡溪涧边缘那异常松软湿润的黑色泥泞之中。清澈冰凉的山涧溪水如同有生命的银色飘带,在布满青苔的粗砺石块间欢快跳跃、蜿蜒奔流,哗哗作响。水流冲刷着马腿上沾满的厚重泥浆,在光洁油亮的毛皮上淌出一道道清澈的水痕,露出原本的色泽。

小主,

突然!前方一片乱石嶙峋、异常狭窄的谷口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极其不和谐的骚动!

一种极其尖利、仿佛砂砾在生锈铜片上摩擦的陌生呼喝声!刺耳地穿透溪涧水流的哗哗声!紧接着,便是商族前哨甲士们愤怒急切的嘶吼与拔出兵刃时那冰冷刺耳的、金属摩擦皮革刀鞘的锐利声音瞬间被山谷的水声放大,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砰!!!一声令人心尖骤然冻结、如同沉重硬物凶狠撞击在皮革防护的木片铠甲上的闷响猛地传来!声音在溪涧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呃啊——!”一声压抑的、充满剧痛和愤怒的低沉闷哼几乎紧接着闷响爆发!

相土勒缰的手臂猛地如铁铸般绷紧!肌肉贲张!他座下的黑马瞬间受惊,前蹄愤怒地扬至半空!马身因剧烈的摆动而弯曲成弓形!相土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目光穿透稀疏杂乱的枯树虬枝缝隙,如同淬毒的投矛,直扑谷口狭窄处的战局!

狭窄的谷口咽喉之地!三名商族精锐前锋斥候战士,背脊死死抵住身后湿滑冰冷的嶙峋山壁,勉强构成一个背水而战的半圆防御阵型!每人手中紧握的长柄青铜矛尖端闪烁着寒芒,齐齐向外挺刺!矛尖因紧张和发力而不住地颤抖嗡鸣!最左边一名身形最为健硕的年轻战士,后背紧贴着一块凸出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花岗岩,胸膛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左侧脸颊骨靠颧弓处,赫然裂开一道长长的新鲜伤口!皮肉狰狞地翻卷开来,深可见骨!黏稠温热的鲜血混合着溪涧溅起的冰凉水珠,正“汩汩”地、连绵不绝地汹涌从那道裂开的口子中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半张年轻的脸庞和胸前简陋硬扎的皮片护甲!他空着的左手正死死地抱握着一张坚实的牛角复合长弓,而握弓弦的右臂却在剧痛和位置限制下无法抬起引弓!最为触目惊心的是,一支长度仅有一臂半、样式极为怪异、箭杆刻满螺旋纹路、箭羽也是某种罕见硬翎的长羽箭!赫然深深钉在了他左肩连接厚实皮垫护甲的关节结合缝隙处!翎羽箭杆因力道残留仍在微微震颤!

七八步外,正对峙着七八个身影!

那几乎不能被视作人!而更像是从深山密林的腐烂枯叶堆里钻出来、披着破烂兽皮的鬼魅丛林猎杀者!他们粗硬打结、如同沾满松脂泥块般肮脏的黑色长发狂野地盘踞在头顶,杂乱地垂下掩住脖颈,额角两侧几绺特意被某种植物油脂染成了妖异的褚红色,如同凝固的血痂。他们的面庞轮廓奇异地高耸深刻,颧骨如刀削斧劈般突起欲飞!皮肤是一种经历了长久日晒风沙磨砺的、如同鞣制失败干枯开裂后的深褐色粗糙皮革!上面还用赤红色的油彩涂抹着扭曲、如同干涸血污流淌般的原始纹路,像是某种诡异图腾的残片。他们赤裸的上半身同样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和类似的油彩斑驳,腰间仅围着用粗糙草绳系紧的、破旧肮脏的狼皮或水獭皮裙,光脚踩着湿滑的溪边石头,毫不在意锋利边缘。

他们身形异常精瘦矫健如同长年在山林间潜行的山豹,动作无声而充满原始力量感。每个人手中都紧握着一件奇异的武器——一种长度仅三尺余,如同两根巨大铁钉对焊而成的粗短双尖骨矛!矛身并非金属铸造,而是一种漆黑如墨、隐隐泛着油脂般奇异光泽、被溪涧水流不知打磨了多少世代、表面光滑如玉的巨大未知兽骨磨制而成!骨矛尖端被打磨得锐利异常,闪烁着冷冽的死气。

为首的一名“海客”战士,脖子上层层叠叠套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用粗硬麻绳系紧的不同种类尖锐兽齿穿成的恐怖骨串!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发出咔哒的摩擦声。胸前更是斜挂着一枚硕大得如同婴儿头颅的、形状奇特、边缘锋利如同斧刃的狰狞螺纹巨螺壳!螺壳深邃的内部似乎填满了干结的染血泥土与赤砂,透着一股邪异与力量感!他深陷眼窝里闪烁着如同兽类在暗夜幽林中发现猎物时的光芒,阴冷、贪婪、势在必得,死死地锁定着三名商族战士身后那个左肩中箭、因箭伤而战斗力大减的年轻战士!如同猛兽挑中了最弱的目标!他手中那柄奇异的兽骨短矛如同眼镜蛇般缓缓抬起,漆黑的骨矛尖端带着令人心寒的指向性,无声地对准了伤者的咽喉要害!如同一条致命的毒蛇,锁定了必杀的目标!

相土浑身每一块肌肉在刹那绷紧如同拉满的巨弓弓弦!胯下的黑马暴躁地扬起前蹄,灼热滚烫的鼻息喷出白雾,巨大的蹄铁重重砸在溪涧湿滑的鹅卵石上,溅起一连串破碎的水花和细小的石屑!那双如同鹰隼攫食般冰冷的眼睛,在瞬间缩小的瞳孔边缘燃起两簇足以熔铁的金色怒火!他的身体像一道绷紧的弓弦弹射出去!——闪电般侧身!右手探向鞍后箭囊!瞬间抽出一支通体乌黑如同地狱熔岩凝聚而成、沉甸甸足有寻常箭矢两倍粗细、尾部嵌着坚硬青玉箭羽的特制重箭!搭弓满弦!动作一气呵成!弓身在他的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主,

嘣————!!!!

一声如同怒蛟挣脱山岩束缚般的弓弦爆裂嘶吼!瞬间撕裂了山涧的冰冷死寂!

那支重箭离弦而出!

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缠绕着死亡的黑色霹雳!

超越声音!超越视线!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如同滚烫的千钧铁钳狠狠夹碎朽败的梁柱!那支足以洞穿兽骨的重型箭矢,狂暴地贯穿了为首海客战士那只刚刚抬起、欲施致命一击的握矛右臂小臂骨!手臂被瞬间炸裂,骨矛被巨力裹挟着脱手飞出!带着一蓬骤然爆开的粘稠血雾和被击得粉碎的尖锐骨刺碎渣,狠狠钉在溪涧对面那粗糙冰冷、布满苔藓的坚硬岩壁上!箭尾坚硬的青玉翎羽疯狂震颤不休,发出令人心悸的尖锐嗡鸣!血珠与骨屑混合着在夕照余晖下凄艳地飞溅!

“嗬呜— — —!!!”海客魁首发出了完全非人、因剧痛而彻底扭曲变调的惨烈嚎叫!那野兽般的残忍目光瞬间被纯粹的、无法置信的狂野恐惧彻底击碎!他本能地用左手死死捂住右臂那碗口大、鲜血狂喷的炸裂断口,身体痛苦地剧烈痉挛,踉跄倒退数步!身后那些同样赤褐皮肤的海客如同被狠狠捅了巢穴的豺狼,短促地发出数声如同利刃刮骨般的惊恐锐利哨音!几乎是扑上前去,拖起他们重伤的、因痛苦而丧失战力的首领,如同几道融入深林的黑色墨迹,飞快地消失在前方浓密的树林边缘!留下溪涧边一地狼藉的血腥、几具虫尸和一缕不散的惊悸……

岱宗北坡的穿林山风,裹挟着溪涧深处冰澈透骨的水汽猛力地回旋、搅动。巨大的落日如同被一位古老天神以无上伟力锻打而成的青铜巨盾,斜斜地悬在遥远天际那片蒸腾着无边紫雾与混沌水汽的地平线边缘。它沉雄的光芒熔金销铁,将磅礴而凝重的、如同火山深处奔流而出的熔铜溶液般黏稠的紫金辉光,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浇铸在辽阔东疆莽原那连绵起伏、波浪般推进的无垠草海之巅!

每一根挺立的枯草杆,每一片干卷的草叶,都在这猎猎席卷大地的劲风中,闪耀着一种介乎绝望灰白与磅礴紫金之间的奇异光芒!这光芒仿佛是从亘古熄灭的火山熔岩最深处沉淀、凝聚而出的精华,沉重得令人窒息,又带着足以点燃灵魂的原始召唤力!

相土挺直如枪的脊背,如同脚下大地延展而出的嶙峋奇峰,逆着落日无比刺目的熔金巨流,伫立在面前如同凝固血块般深沉赭红的断崖边缘!巨大的身影被落日最后一抹沉厚到化不开的熔金光芒无限地拉伸、放大!投射在身后的岩壁与深邃的山谷之中,仿佛大地之上骤然拔起的第二座、由纯粹血肉意志构成的巍峨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