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鸟!是无数只通体漆黑如最深沉的午夜、只有巨大的翼展边缘在稀薄惨淡的天光下,隐隐约约透出暗沉、诡异、如同腐朽铜器般锈绿光泽的巨鸟!它们正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失魂落魄般的、混乱狂暴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姿态,疯狂地互相碰撞着、啄咬着、哀嚎着,发出方才那刺破天穹的绝命嘶鸣,如同被一股无形而庞大的恐怖力量从空中狠狠掼下!它们歪歪斜斜、东倒西歪、如同被箭矢洞穿心脏的群兽,接二连三、密密麻麻地从那片针林稀疏的树冠上空……悲鸣着、翻滚着、无可挽回地——沉重地坠落下来!狠狠地砸进冰冷的雪地!
如同神只从空中泼下了一场绝望的黑色血雨!
“啊——!”建疵最先从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更胜寒风的尖叫,嘴巴因为极度惊骇而张大得能塞进一颗鸟蛋,指着那片疯狂降落的死亡墨云,“那……那是什么?!妖邪的怪鸟?!要祸害我们吗?!”
老族长布满冰霜雪花的灰白眉毛剧烈地耸动着,浑浊的老眼如同最老练的猎鹰,死死地钉在那些砸进雪地、扑腾翻滚的混乱黑色身影上,干裂脱皮、不断渗出血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玄……玄鸟……?”他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带着巨大震撼和强烈不祥预感的低语,干裂的唇皮豁开更大的口子,渗出鲜红的血珠也浑然不觉。
队伍中几个曾经跟随他远赴南方、参与过盛大部落大会的年长老者,瞬间脸色惨白如雪,嘴唇灰白颤抖,眼中交织着对神物的本能恐惧和一种被不祥彻底笼罩的诡异敬畏!
那是……是传说中,商地高辛部族世代敬奉的图腾灵鸟!预示着天命降临的神使!
怎么可能?!怎么会在这蛮荒的绝境之地,如此不祥地、如同死去的蝗虫般纷纷陨落?!巨大的疑问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们衰朽的心脏!
枯瘦如骨架的老巫婆,原本被族人搀扶着勉强行走,此刻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那件包裹着她嶙峋身体的破麻片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僵死的惨白。她沟壑纵横的干瘪老脸上,瞬间沉淀下深如古井的惊骇阴影,浑浊的眼睛里映照着那不断坠落的玄影,仿佛看到了末日图景。枯枝般的手指如同中了邪风般,神经质地蜷曲、抖动,痉挛地指向鸟群不断陨落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短促尖利、“嗬嗬”的倒气声,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她拼尽全力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彻骨的寒意:“……玄……玄兵折翼……亡神之……之兆……血……血……大凶……灭……灭族……”
混乱的群鸟如同黑色的石子,终于纷纷砸落尘埃,在雪地上溅开一片片不祥的墨点。绝大多数的鸟尸都诡异扭曲地僵硬着,脖颈折断,尖喙半张,露出里面凝固的暗红冰渣。只有零星几只体格格外雄壮、羽毛呈现出更炫目金属光泽的大鸟,还存留着一丝微弱的生机,在冰冷的雪地里徒劳地、疯狂地挣扎扭动,发出更加凄厉、如同用血在啼鸣的尖锐哀嚎!但这最后的挣扎转瞬即逝,赶去的几个青壮年猎手,脸上带着惊疑和一丝狠厉,举起沉重的木棒,毫不留情地朝着那些扑腾的鸟头狠狠砸下!
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轻响。最后一丝微弱的挣扎彻底消失。
血腥的气息开始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混杂着鸟类羽毛的腥膻,冲撞着每一个人的鼻腔。
简狄的身体在混乱的人群中,极为轻微地晃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她没有去看那些惊骇议论的族人,也没有去看那死寂的血腥场面,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脚步踩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麻木、恐惧、憎恨还是茫然,都聚焦在她身上,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
雪地里,场景触目惊心。几十只巨大的黑色尸骸散乱地铺陈开来,深墨色、曾如金属般光亮的羽毛此刻沾满了泥污和冰冷的雪粒,凌乱不堪地覆在尸体上,如同被粗暴撕下的华丽裹尸布。大部分的尸体都呈现出极其怪异的姿态——翅膀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反折,脖颈歪斜得几乎扭转了180度,尖锐如铁钩的长喙半张着,露出喙腔内粘稠的、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冰渣状的血液和破碎组织。那双在传说中被赋予“看穿天地”神性的巨大鸟眼,此刻只剩下一种灰白的、石化的空洞茫然,僵硬地、毫无焦点地瞪着铅灰色的、仿佛也在垂死的苍穹,如同在一瞬间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彻底抽取了鲜活魂魄。
小主,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杂着羽毛内脏的腥膻气味,如同腐烂的沼泽爆发般,在冰冷的空气中快速弥漫、发酵,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建疵离得最近,被这景象和浓烈的气味猛地冲击,身体本能地剧烈打了一个寒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后退逃离,脚后跟却踩进一个雪下的软坑,一个踉跄,反而更近了几分。
简狄在她身边蹲了下来。那件早已不复净白的旧兔皮坎肩,不可避免地被污秽的血雪浸染,落下几点刺目的黑红印子。简狄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的猎物。她伸出被冻得通红、微微肿胀变形的手指,精准而有力地拨开一只尤为硕大、头部被木棒砸得凹陷下去的玄鸟那僵硬冰冷的头颈。
她的动作快得近乎专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效率。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指沿着巨鸟冰冷的颈部顺滑而下,摸索到硬挺胸骨的下方,那里覆盖着相对厚实紧密的肌肉。她的指腹微微用力按压下去,感受着皮肉下那种冰冷弹韧的硬度。同时,另一只手的指尖——那用来点油的指甲虽未刻意修剪锐利,却在此刻如同最轻薄锋利的石刃,精准地、果断地刺入脖颈与胸腹连接处的羽毛缝隙和冰冷的皮肉之间!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如同撕裂厚布帛的撕裂声响起。一小片黏连着漆黑光滑羽毛的皮肉,被她指尖的力量巧妙而利落地连根撕开,露出了下面一小块沾着丝丝暗红血丝的、饱满结实、呈现出深樱桃红色的精肉!一股极其浓郁、带着新鲜野兽气息和强烈铁锈味的生肉腥甜气,如同炸弹般爆发出来,直扑近前的建疵和周围人群的面门!
“唔……呕……”离得最近的几个妇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骇然声音!
“疯了!简狄!你这孽障!神使的肉你也敢碰?!!”一个穿着稍整齐些、显然是族中资深老者的老婆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如同猫头鹰夜啼般的尖利叫声,“黑沼的诅咒才刚过去几十年!尸骨还没烂透!你这妖邪附体的东西,又想给我们整个有娀招来血光灭族之灾吗?!!把她绑起来!献给玄鸟亡魂!”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如同一锅滚沸的污油!沉寂的恐惧被彻底点燃,变成了汹涌的诅咒和排山倒海的敌意!
“那是高辛氏的神使!动不得啊!动不得啊!”
“亵渎神鸟!天雷会劈死我们所有人!”
“快!把她手里的东西扔掉!扔到雪里埋掉!快啊!”
“就是她弄熄了圣火,惹怒了祖灵!现在又来招祸害!杀了她祭神!现在就杀!”
狂乱的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驱逐“不祥”的狂热。
然而,风暴中心的简狄仿佛没有听见。她灰蒙蒙的眼睛只专注地盯着自己指下那块被撕开的、纹理清晰的肌肉。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两根沾着粘稠血浆的手指用力一扯,那块散发着血腥诱惑的精肉被她狠狠撕扯了下来!温热的血珠顺着她冻僵的手指滴落,在纯白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褐色的小圆点。
她稳稳地站起身。那块生肉在她掌中微微颤动。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她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地、冰冷地扫过面前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因厌恶而狰狞、或是只剩下麻木茫然的脸孔。刺骨的寒风吹动她凌乱结霜的鬓发。
“……神使?”她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带着严冬留下的冰冷沙哑和不置可否的嘲弄,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冰封河面被重石砸开时发出的第一道裂响,压过了所有喧嚣的咒骂与恐惧。她的目光像铁犁一样,缓缓掠过地上那些扭曲、僵硬、姿态极其不体面的巨鸟尸体,“看看它们……”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如同寒风中的冰棱相击,“……告诉我,高高在上、天命所归的神使……会像被恶狼追赶、失足摔死的野兔一样,毫无尊严地暴毙在雪地里吗?会……如此狼狈不堪地……成为这冰天雪地里,一堆堆冻僵的、任人宰割的饿殍吗?!”
老族长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一缩!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重锤击中!一直缩在角落里、喃喃诅咒的老巫婆,瘦骨嶙峋的身体在这一刻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嗬嗬”的喉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双恐惧而闪烁的眼睛死死盯着简狄手中的肉块。
“剥皮!!!”简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场上的号角刺破长空,带着一种足以击碎绝望的、金铁交鸣的轰鸣!她布满血污的手指直指雪地上那黑压压一片尸体!“取肉!剔骨!就在这里!生火!熬过今天!!活下去!!!!”
沉默!死一般的、凝固的沉默!仿佛连呼啸的寒风都停滞了一个刹那,只有冰冷的雪粒无休止地打在人们的脸上、肩上。
老猎人岩,这个从简狄幼时就看着她在火塘边长大的老者,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冽刺骨、夹杂着浓烈血腥味和雪沫的空气。那腥气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肺。他佝偻着背,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一点,越众而出,颤巍巍地抽出了腰间那把边缘已经磨得圆钝、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石刀。他动作有些僵硬迟缓,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深深看了简狄一眼,蹲在了离他最近的一只巨大玄鸟尸体旁。石刀并不锋利的钝刃,艰难地切割开冰冷僵硬的羽毛和皮肉,用力刮蹭着紧贴在冻硬骨头上的冰凉筋肉,发出一阵刺耳、嘶哑、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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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在凝固的雪原上,如同一个沉默而坚定的信号。如同第一道冰封的泉眼被凿开!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动了。一双双布满冻疮和老茧、枯瘦或粗壮的手臂伸了出来。一把把同样被雪水冻得冰冷僵硬、边缘被岁月磨得有些发白的石刀、几柄粗劣的木矛尖、偶尔能见几片打磨得较为锋利的燧石片……开始在僵硬的尸体上笨拙地切割、撕扯、撬动!贪婪与生存的本能,在浓烈的血腥气息中,短暂地压倒了虚无的恐惧!
寒风的呜咽中,刺鼻的血腥与一种原始的蛮力混合在一起,奏响了荒原上最野蛮也最真实的生存乐章。
……
寒风依旧在空旷的雪原上肆虐呼号,卷起细碎雪粒,如同无数冰冷的蛆虫抽打着世间万物。人群分散围绕在几处刚刚点起的、摇摇欲坠的枯草堆旁,每一丛火焰都渺小得如同鬼火,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着细弱的腰肢,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但此刻,没有人再理会这火焰的微弱,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口中那块来之不易的肉块所占据。
人们大口吞咽着分到手里的、粗糙的、带着未化冰碴和浓烈禽类腥膻的黑色生鸟肉。牙齿啃咬冻肉发出的“咔嚓”声、艰难撕扯坚韧筋膜的“嘶啦”声、喉咙里粗糙的吞咽声以及骨头被嚼碎吮吸骨髓的“咯嘣”声,在冰冷沉寂的空气中刺耳地汇成一片饥饿的交响曲。这一刻,神只的尊严被生存的欲望彻底碾碎在冻土之上。
老巫婆裹紧身上那件仅存的、几乎就是几根布条的破烂麻片,牙齿打颤地接过一块连着尖锐骨茬、还带着冰冷血霜的玄鸟大腿肉。她用枯瘦如同鸡爪的手捧着,凑近嘴边,枯黄的牙齿使劲咬进那块冰凉的深色肉里,用尽力气撕扯下一小条带着明显纹理和冷硬脂肪的生肉。冻得发白的腮帮子剧烈鼓动着,费力地咀嚼着这粗粝冻硬的“神肉”。然而那浓烈的生腥气和滑腻冰冷的触感瞬间冲上喉咙!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弯腰剧烈干呕起来,枯瘦的肩膀不住抽搐,却只呕出少许带着腥气的酸水和血沫。
她旁边,年轻的建疵却异常凶悍。她一边用被冻裂的牙齿猛烈撕咬着手中那块同样坚硬冰冷的鸟胸脯肉,动作像一头护食的幼狼,一边还在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声音混合着咀嚼声:“呸!……这该死的鬼鸟……呸……肉腥得要死,比冻死在林子里的老刺猬肉还难吃十倍!……”然而她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圆亮异常的眼睛深处,却分明燃烧着一簇与饥饿寒冷对抗的、倔强而不屈的烈焰,那撕咬的狠劲,仿佛在撕裂命运本身。
简狄独自坐在一小堆快要燃烬、只剩下微末余温的枯草灰烬边缘。火光微弱地跳跃着,勾勒出她孤寂僵硬的侧影。她没有参与这场血腥的盛宴,只是背对着族人,安静地坐着,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自己那件破旧羊皮祭袍下摆临时裁剪、歪歪扭扭缝合成的粗陋布囊。布囊被塞得鼓鼓囊囊,形状坚硬,像装着几块沉重的石头。她的手指不时隔着那层布满污迹油渍、又沾着新鲜血污的布料,伸进去缓缓地摸索着,摩挲着布囊内部的坚硬物件,动作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近乎抚慰的专注,如同母亲在静夜中抚慰陷入噩梦的婴孩。跳跃的微光在她那双永远是灰蒙蒙的瞳孔表面流转,映照出瞳孔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万年冰层般凝结的深重疲惫与无边的沉寂。
老族长的目光艰难地穿透稀薄呛人的烟气,长久地、复杂地落在阴影中那个抱着鼓囊布囊的身影上。他看着那个被祭袍布紧紧包裹、显出坚硬轮廓的布囊,看着简狄那近乎守护神只般绝对专注的姿态,浑浊的眼底深处,惊疑、不解、一丝微弱的敬畏、与部族前途的沉重忧虑疯狂地翻滚、搏斗着。最终,他还是默默地、沉重地转开了视线,重新投向风雪依旧肆虐的南方——高辛氏巨大都邑的方向。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屈辱、无奈、以及在绝境中不得不押下最后赌注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所有情绪,沉淀在他佝偻的脊背上。那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