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双日凌空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9921 字 5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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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露台风硬,寒透筋骨,当心龙体受侵。”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传来,带着许地方言特有的舒缓音调,听在耳中,如山间清泉流过磐石,在冰冷的西河风中添了一丝独特的暖意。

姒廑并未回头,风吹散了他低沉沙哑的回应,如同叹息融入冷空:“昆吾苏,你来了。”自登基伊始随驾西河,已历四年春秋。

昆吾苏行至姒廑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站定。他身着象征昆吾氏宗藩地位的玄鸟衔日纹深衣,外罩一件御赐的玄狐披风,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四年的王朝中枢生活,并未折损他身上属于百工后裔的干练,反而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洞明世事的沉稳与温润光泽。他微微仰面,迎着西河初冬硬烈如刀的北风:“许地偏南,隆冬时节亦少此等刺骨寒流。初临西河,这朔风倒真是磨人筋骨。”

姒廑疲惫的目光从遥远天边的云层收回,落在昆吾苏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挤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颛顼帝裔,昆吾氏本宗,世代扎根中原沃土,这点风寒,不过砥砺筋骨罢了。”他微微顿了顿,话题转向实务,“前日工正所报,城北那片涝洼,水患初治,进展若何?开春若有大水,城北新迁数坊百姓之家宅可会首当其冲?”他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关切,这是他少有的能摆脱内心阴霾的片刻。

昆吾苏眼中掠过一丝被君主信任的亮光,夹杂着对自己族中技艺的自得:“陛下洪福。赖上天眷顾及役夫勤勉,彼处水道底基已深凿三尺有余,淤塞多年腐泥秽物尽数清除。更循陛下圣谕,采用新法:以砾石夯实基底,巨松为筋骨,构筑堤岸框架,辅以打通节眼的楠竹为涵,引水暗行。若天佑其成,春汛之前,当可尽绝此患,城北万民之家宅安然无虞。”

“善!”姒廑颔首,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丝真实的宽慰,“昆吾氏水利之道,世袭工正之位,果然不负先祖颛顼帝遗泽。卿之能,可为百官工正者之表率。”这份赞誉发自内心。昆吾氏在疏导河道、筑城制器上确有世代传承的精湛技艺,更难得的是那份务实与巧思,在朝堂倾轧之中,这份才能更显弥足珍贵。

昆吾苏谦逊地微微躬身,并未居功自傲。他的目光却悄然转向了正东方位,那是旧都老丘的方向,轻声问道:“陛下离乡已近四载,魂梦常萦绕于老丘旧都?”

这一问,如同钥匙开启了封锁最深的心门。姒廑脸上的最后一丝暖意骤然消失无踪,被浓得化不开的倦怠与深入骨髓的孤寂取代,宛如西河冻原上凝成的霜:“是啊……”声音低哑下去,带着夜枭般的空荡回响,“……那斑驳的老城垣墙皮剥落的色泽,暮鼓声里悠长的余韵,后山松柏林间寒鸦的啼叫……甚至,”他微微合眼,仿佛旧日气息扑鼻而来,“玄鸟殿里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和那混杂其中、再也无法剥离的药与血的浊气……都夜夜入梦,驱之不散。”他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扫过昆吾苏沉静如水的脸庞,“孔甲堂兄,在老丘旧宫……一切,当真如那些奏报所说,安好无恙么?可有……怨望?”

提及“孔甲”二字,昆吾苏垂在袍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蜷。掌心仿佛又能触碰到那枚贴身携带多年的玄鸟青圭冰凉的边缘。他沉吟片刻,声音保持着沉稳的平直:“据老丘留守主事及沿途驿卒密报,孔甲殿下自迁居旧宫西苑,深居简出,唯以读书养性,抚琴弈棋为乐。平日所需器物饮食,皆按宗室子弟规制供奉充足。出入皆有虎贲甲士随行护持。并无……无逾矩言行。殿下言行举止皆安泰如常,请陛下宽心。”

“安泰如常……安然……”姒廑轻轻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边掠过一丝极淡、却似苦胆般苦涩的弧度。安然的孔甲,如同一柄无形的悬剑,始终高悬在父亲姒扃的心头,如今父王已薨,这柄剑是否就转交到了自己手中?它又何时会落下?还是……它从未真正放下?那“安泰”二字背后,是真正的超脱?还是更深不可测的寂静风暴?

几片被寒风吹落的枯梧黄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平台。姒廑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无助漂泊的叶子,眼神迷离恍惚,深藏于眼底的某种压抑已久的郁气奔涌欲出,几乎要将他撕裂:“安然……或许……当年在玄鸟殿前,本王就不该……不该去接住那块符圭……便该如此安然下去……甚至……”他闭上眼,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梦呓般的迷茫与痛楚,“便该让它……归于它原本该在的位置……归于……那轮真正的太阳……也不至于……将这由冰窟冷铁打造的御座……坐成……这般万载寒冰的模样……”

寒风凛冽如刀,刮得人脸颊生疼。昆吾苏肃立一旁,沉默不语。他深邃的目光投向东方天际更悠远处,那里层云低垂,灰蒙蒙一片,与远处的山影融成一片混沌的铅色。年轻帝王话语里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自弃,比西河最凛冽的北风更寒冷彻骨,也更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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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河王宫初成的主殿群,虽然气象峥嵘,殿宇巍峨,朱漆金饰在暗沉的冬日里依然熠熠生辉,却终究敌不过初冬寒风的无孔不入。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尚未紧密的廊庑接缝,穿过新木制成的巨大窗棂缝隙,在空旷的殿堂楼阁间肆意冲撞,带起一阵阵宛如鬼魂悲泣般的尖锐哨鸣。

姒廑拖着疲惫沉重的步伐,刚刚处理完一天的冗杂朝务,独自一人穿过漫长而幽深的宫廊。西河新都营造至今已经整整八个春秋,昔日的新土气息被经年的烟火人味所取代,却终究沉淀不下一丝一毫旧都的暖意与慰藉。那无处不在的寒意深入骨髓,连同这座冰冷的王位所带来的重压,早已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病气。

刚踏入通向君王日常起居暖阁的廊下,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欲呕的气味便混合在寒风里扑面而来!那是由多种名贵药材熬煮后混杂的奇苦之气,混合着病人五脏六腑衰竭腐朽后散发出的污浊气息,浓重得沉甸甸的,几乎形成有形的屏障,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也死死压在了姒廑的心口。

暖阁内外,所有的门窗都被厚厚的锦帘密闭,角落里巨大的精铜火炉烧得通红,炉盖上煮着的水壶发出嘶嘶的热气,室内空气却依旧弥漫着一种驱之不散、源自病榻深处骨髓里的阴寒。

姒廑的脚步在厚重的织锦屏风外骤然停驻,如同踩到了看不见的利刺。他深深呼吸了几口带着药味的暖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莫名的悸痛与恐慌,才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移步转了进去。

夏王姒扃,曾经魁伟如山、能在万军之中挥钺搏杀的王者,此刻正深陷在层层锦绣丝衾之中。那张曾带着睥睨天下霸气的脸庞,如今深陷如同枯骨,两颊凹陷处投下大块阴影,唯有一双眼窝深陷、显得异常硕大的眼眸,依旧亮得惊人。那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沉疴缠身带来的苦痛、脏器衰竭引发的窒息,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洞悉生死终点却又被无边无际的不甘与如影随形纠缠了他一辈子的深层疲惫所笼罩。

他胸前单薄的丝被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的已不再是正常的呼吸声,而是如同朽烂风箱被强行拉扯摩擦的嘶嘶破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上弓起,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痛苦的回缩。浓重的药气与肉体由内而外开始腐烂的恶浊气息,正是这暖阁内令人窒息的主调。

“父王。” 姒廑上前几步,在宽大的紫檀病榻前撩衣跪坐下来,声音低哑。

姒扃的眼珠极其滞涩地转动了一下,浑浊涣散的目光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在儿子脸上。八年王位磨砺,已将那个曾在玄鸟殿前激烈抗争的少年郎彻底改造。曾经的青涩与灼热的情感外露被磨平,被一种深晦如海、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沉郁气质所完全取代。这张脸早已脱去了稚气,眉宇间刻下的深痕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那沉郁比当年的自己更加厚重,如同冰冷的墨玉面具。

“……西河的……日头……” 姒扃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着腐朽的木头,每个字都挤榨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元气,“太……凉……寡人……寡人常常梦回老丘……”他的目光变得恍惚迷离,透出深沉的怀念,“梦见……老丘……初春……高墙下……那几株……顶着冻土……裂开的……不知名的……小草……倔强得很……”

枯瘦如柴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吃力地、缓慢地抬起,指向床榻内侧上方的墙壁某处。

姒廑的目光艰难地离开父王那张枯槁的脸,循着那手指颤抖的方向望去。

那里!悬挂着唯一的一件兵器——正是当年玄鸟大殿内,先王姒不降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姒扃从他紧握的手中接过来的那柄象征无上王权的玄鸟玉钺!墨玉为身,金丝镶嵌成怒展双翼、浴血飞腾的玄鸟图腾,鸟喙微张似吞天穹!那颗以鸽血宝石镶嵌而成的鸟眼,此刻在暖阁通红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冰冷血腥的凶煞红光!它静静悬挂在那里,仿佛一件超越时光的圣物,无声地见证了夏后氏权力每一次血腥的传承。

“玉……钺……” 姒扃失神的眸子死死盯住它,喉咙深处发出无意义的浑浊声响,胸膛的起伏骤然加剧,如同即将窒息般剧烈挣扎起来!那只枯柴般的手猛地抬起一个更大的幅度,似乎想要抓住那冰冷的钺柄,眼神陡然间变得异常凶狠、怨毒,混杂着无边的迷茫与执念!

“寡人……没……错!” 他的声音骤然尖锐,带着撕裂般的凄厉,“江山……社稷……不能交给……连一块……玉……圭都……握不稳的……懦弱……孺子!!”他喘不上气,却仍挣扎着嘶吼,“寡人……是为了……夏朝!为了我姒氏……千……秋……”

剧烈的咳喘如山洪暴发!姒扃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鞭猛抽一记,猛地弓起!暗红近黑、粘稠得如同酱泥、夹杂着大量破碎血肉颗粒的腥臭血液,如同炸开的酒囊狂喷而出!瞬间染污了锦绣的被衾,喷溅在侍立左右的宫女宦官身上,更有几滴滚烫粘稠的污血,猛地溅在了跪在榻前的姒廑的脸上和玄色龙纹常服的衣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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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后灼烫与那始终纠缠他、至死方休的顽固执念的腥咸液体,如同烙印,烫得姒廑浑身剧颤!

“父王!!!” 姒廑脸色剧变,骇然惊叫出声,“御医!御医速来!快传御医——!!”

静候在角落阴影中的老御医跌跌撞撞扑到榻前,枯瘦的手指剧烈哆嗦着,强行从针囊中拔出金针。几名侍从强忍恐惧,手忙脚乱地清理秽物。

暖阁内瞬间一片混乱!

剧烈的咳血似乎耗尽了姒扃最后的生气。在御医施下几枚金针后,喷涌的势头竟稍稍减弱了些。他那用力弓起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重重地跌回锦褥之中,只剩下急促微弱得如同微风吹拂破纸袋般的嘶哑喘息,喉管深处是浓痰搅动血水的咕噜噜粘稠异响。

他浑浊到了极点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地、死死地盯住了姒廑!那目光里所有属于帝王的强悍、霸道、怨毒和不甘,如同被无形大手飞快抹去,只剩下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仿佛看穿了万载轮回的空洞与……一种灵魂深处彻底熄灭后的、无喜无悲的绝对虚无!

那是洞悉宿命、放弃抵抗的眼神!是彻头彻尾的疲惫!

他用尽这具残躯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指向墙壁上那柄闪烁着妖异血光的玄鸟玉钺……

然后!那根耗尽了他一生权谋与生命才抬起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猝然剪断了绳索,猛地垂下!直直地砸在锦褥之上!再无一丝生息!

而那双空茫到了极点的眼睛,却仍然大张着!直直地、空洞地、穿透般地望向暖阁顶棚那繁复华丽的藻井——藻井中央核心处,绘着一只巨大的、在五彩祥云中展翅翱翔、俯视众生的玄鸟图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暖阁内只剩下铜炉里炭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玉钺那血红的鸟眼在跳跃炉火映照下幽幽流转的、冰冷妖异的光芒。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肉体朽坏的恶臭、珍贵的药材奇苦,混杂着铜炭燃烧的苦焦烟味,如同一层无形的、粘稠的油污,覆盖在暖阁内每一个人口鼻之上,令人窒息欲绝。

仿佛经过了漫长的凝固时光,姒廑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苍白冰凉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抹去溅落在自己眼角下方的那一点尚带余温的粘稠黑血。暗色的血痕在他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印记。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望向病榻上那具再无声息的躯体。

那张脸!那张枯槁的脸!那双至死无法合拢的空洞眼睛!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毫无掩饰的形态,将一种名为“命运”的巨大荒诞感,赤裸裸地砸在他的面前!

没有眼泪流下。只有古井深处万丈寒冰般的沉静,如同最深的海沟,一点点覆盖了他那双曾经历经痛苦、愤怒、挣扎、妥协的眸子。最终,只余下彻底的、了无生机的墨色。

“陛下……” 昆吾苏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屏风之侧的阴影之中,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烛火下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兽。他的目光先落在姒廑沾着污血的冰冷侧脸上,继而又滑向病榻上终结了传奇的夏王尸身,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定在了墙壁上悬着的那柄玄鸟玉钺上。钺刃血光森然,尚未干涸的血滴沿着锋利的钺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凝聚,滴落,砸在地面氤氲开一小片暗红。这画面,与他袖袋深处紧贴肌肤、冰凉坚硬的那枚玄鸟青圭边缘,产生某种隐秘而残酷的共鸣。

西河初冬的寒风终于突破了厚厚门帘的阻拦,从紧闭窗棂的缝隙中猛灌而入!烛台上密集的火焰在劲风中一阵狂乱的跳动、挣扎,最终几近熄灭!烛火的猛烈摇曳,瞬间将墙壁上那玉钺血眼的倒影猛然拉长、扭曲,如同一个庞大狰狞的血色魔爪,投射在姒廑苍白僵硬的脸上!那印记在他眉宇间一闪而过,却像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初夏的风,本该是温煦和缓的怀抱。然而姒廑在位的第八年,西河王城的上空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坐立不安的沉闷燥热。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没有层次的均匀的灰白色调,高远得不像真实的天幕。巨大的、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凝固的山峦,沉甸甸地堆积在西方地平线的尽头。云的边缘被一种来源不明、极其刺眼的白光整齐地切割着,显得异常锐利,却连一丝湿润的雨意也嗅不到。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粘滞的阻力。

正午时分。

高阔巍峨、几乎插向灰白天幕的西河新都观星台上,早已戒严森严。王朝所有的钦天监官员、负责沟通天地鬼神的大祝、执掌宗庙礼典的大宗伯尽数肃立。他们面上如同戴着统一的面具,凝重、忐忑、惊疑不定。观星台中央,巨大的青铜盘内盛满了清水,水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那片诡异寂静的天空——这是“占天镜”进行最为严谨神圣观测的标准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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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王姒廑,身着一件素白常服,没有戴冠,长发简单地用一根素玉簪束起,背对众人,独自凭栏。登基已经八年。这八年,积年的忧虑与国事的重负如同一道缓慢旋转的磨盘,日夜不息地碾磨着他的身体和精神。曾经明亮的眼神,早已被时光与沉疴磨砺得黯淡无光,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两道如同冻土刻痕般的疲惫与沉郁。他手扶着冰冷的玉石栏杆,指尖感受着那异常的燥热气息,眺望着那片令人不安的灰白穹顶。心脏深处,一种奇异的悸动感与难以言喻的不安混合交杂,如同在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潮。

满头银丝、眼睑几近遮盖住大半眼珠的老太史令史黯,枯槁的手指焦躁地敲打着巨型铜盘的冰边,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天悬镜……气滞而镜平……凶险之极……不该……不该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暴烈……”

大宗伯姒文忠,身为王室远支宗亲,本该是今日主持禳灾祭祀的主祭者。此时他捧着盛满了雄鸡鲜血和醴酒的白玉圭璧,试图稳住颤抖的双手,但那微不可察的抖颤却清晰地传递着他内心深处的巨大恐惧。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缠绕住高台上每一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得让心跳都失去了原有的节律。

就在这几乎要将所有人生生闷死的、绷紧到极限的死寂边缘——

毫无征兆!

西南方!那遥远天幕尽头,那片堆积如山的凝固铅云的缝隙边缘!另一个庞大无比、散发着酷烈惨白光芒的光团!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的恶兽,毫无预兆、无比突兀地、猛然撕裂了厚重的云层!瞬间跳了出来!

第二个太阳!

它的边缘锐利如新磨之刃,白光炽烈到足以灼伤人眼,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任何造物的、纯然的、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酷烈!它就这么凭空跳了出来,稳稳地悬在灰白天幕之上,与原本那一轮被厚重灰幕遮蔽得苍白黯淡、失却威严的太阳——遥遥相对!

双日!同天!

刹那间!死寂的观星台如同被滚沸的油锅炸穿!压抑到极致的惊呼如同山洪暴发,瞬间掀翻了殿宇!

“二日!!!”

“天啊!!那……那是什么?!!”

“妖孽!!邪阳当空!!这是灭世之兆!!”

“天罚!!!绝对是苍天降罚于姒夏!!!”

太史令史老手中那枚用于龟甲占卜的通灵古甲,“哐当”一声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他骇然圆睁那双被松弛眼皮遮掩多年的老眼,望着天边那两轮散发着无边酷烈气息的白色日轮,脸色瞬间如同刷上了生石灰,惨白无人色!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声音,唯有“嗬……嗬……”的漏气声,如同破败的风箱在风中哀嚎!

大宗伯姒文忠心神巨震,失魂落魄,双手再也无力捧持!“啪嚓——!”一声脆响!那象征人间礼敬天地神明、价值连城的纯白玉圭璧!应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石台上!顿时四分五裂!羊血混合着浓烈的米酒,瞬间在破碎的玉渣中洇开一大片极其粘稠、极其刺目的暗红!散发着浓郁的不祥气息!

“凶煞临朝!灭国之兆啊——!!!” 一个年纪尚轻、经验浅薄的灵巫,在承受了“双日临空”的巨大视觉冲击与心理压力后,精神彻底崩溃!他指着天空那两轮妖日,发出凄厉欲绝、穿透云霄的尖叫!随即身体一软,如同断线的傀儡般栽倒在地,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