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暗红色的血痕瞬间炸开皮肉,细小的血珠飞溅而出,随即被更猛烈扬起的、混杂着干涸血迹的灰黄尘土覆盖、粘结,如同在腐烂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灰。
“噗通!”“噗啦——!”
沉重的撞击声、撕裂声此起彼伏。干涸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的护城河旧床,龟裂的硬泥板结如石板。此刻在狂暴的人力和简陋工具的无情凿击下,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碎裂的土块、细小的石子、僵死的草根和虫豸的甲壳飞溅开来。一条狰狞巨大、深不见底的沟壑,正被极其粗暴地强行掘开、拓宽、加深。就像一只粗糙、肮脏、散发着恶臭的巨手,毫无怜悯地撕开了大地焦黑的皮肤,露出底下猩红、湿软的肌肉,形成一道丑陋无比、向着九苑城墙根蔓延而去的伤口。汗臭,尘土腥气,铁锈般的血腥气,以及泥土深处被强行翻搅出来的、混杂着陈腐水草、淤积数年的枯枝败叶、早已化成泥浆的动物遗骸所共同发酵出的强烈湿腥腐臭气味,在冰冷空气里激烈地碰撞、蒸腾,最终形成一片浑浊粘稠、令人胸腔憋闷欲死的灰黄色雾霭,沉沉地压在所有佝偻着脊背、如同行尸走肉般劳作的刑徒身上。
更远处的视野尽头,浑浊湍急的九曲河水,在无数简陋木排、土袋、石块垒起的一道巨大却粗糙得摇摇欲坠的木闸之后,隐隐传来沉闷的咆哮。那水声隔着堤岸传来,浑浊的水流在临时构筑的堤坝后不安分地翻滚、涌动,如同囚禁在简陋牢笼中无数暴躁的泥浆巨兽,正等着那最后一丝阻拦被彻底撕裂。
洪流的序曲已然奏响,而城墙之下,无数渺小的生命正挖掘着自身提前的墓穴。
有辛拓枯瘦如柴的身体,被裹挟在这片汹涌翻滚的、布满黧黑脊背与烙印额头的肮脏人潮中。
每一次,他高高抡起手中那把笨重的、骨刃几乎磨平的大腿骨磨制的骨铲,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气狠狠砸向脚下的冻土时,都感觉自己的双臂、肩关节乃至整条枯朽的脊椎,发出清晰而绝望的“嘎吱”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寸寸裂开,化作一摊碎骨。背部的皮肉早已麻木,鞭痕如同刻在石头上的花纹,结痂、掉落、再结痂,最终堆积成一片片凹凸不平的褐色肉痂。冰凉的汗水如同小溪,滑过他脸上被盐碱灼烧出的深深裂口,流进眼角的缝隙,刺得他那只仅存能勉强视物的浑浊老眼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然而,这些微不足道的、不断累积的痛楚,丝毫压制不住胸腔里那颗被烈火和仇恨焚烧了整整五年的心脏!那颗心脏此刻正在干瘪的肋骨下疯狂跳动,咚咚作响,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要冲破他那层枯朽皮囊的束缚!
他浑浊得如同蒙着一层黄翳的眼球深处,不见任何光芒,只有一片死寂的、比最深的矿井还要幽暗的火焰在无声而炽烈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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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整整五年!
那些陶俑……那些他亲手制出、掏空内腔、填满废油渣和碎骨烂筋、再用烂草泥糊紧背后开口的祖祠陶俑!它们本该在阴冷潮湿、无人问津的祖祠内墙角落,默默腐朽、化为尘泥!
谁知……那些有莘族的疯子!那些宁愿举族皆灭也不愿屈膝的疯子!竟在夏军兵锋的驱赶下,放弃了外城,疯狂地把内城能利用的一切都包裹起来!连那供奉着历代先祖骸骨牌位、平日里只有鼠虫才会钻的内龛墙基,都被他们临时砌进了城墙根脚!
五年!整整五年的血肉磨坊!战火如同最野蛮的地犁,一遍遍翻搅着九苑城的每一寸土地!谁能想到,这万千甲士的性命、那堆积如山的尸体、那填平的护城河……竟是为了轰击一块被他有辛拓用糊弄鬼神的烂油骨糊糊糊出来的墙基?!
这荒谬的现实,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成了他心口最致命、却也最疯狂的动力源泉!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攒动的、如同蛆虫般蠕动的人头,穿透了弥漫如毒雾的尘烟,死死地、如同淬炼了千年的钉子,钉在远方一处缓坡之上。
那里,矗立着整个夏军大营最庞大、最威严的中心行辕。
行辕的顶部,覆盖着厚厚一层猩红如血的巨大幕布。一面巨大的、绣着玄鸟纹的五纛大旗,在熹微泛青的晨光中招展开来!刺目!狰狞!如同吸饱了九苑百万生灵的精血,在空气中猎猎招摇,发出无声的狂啸!那猩红的光芒,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有辛拓那布满血丝和绝望的眼中!
五年血恨!
不是滚烫的岩浆,而是冰冷刺骨、粘稠腥滑、浸透了尸骸朽骨气息的毒液,日夜冲刷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眼前景象骤然切换:熊熊燃烧的九苑民居,女儿阿囡小小的身体,穿着他亲手缝制的小花袄,被一匹夏军铁甲马狂飙而过的铁蹄无情地碾过!他甚至清晰地“看到”——不,是灵魂深处每一次剧痛都会重现——那小小的头颅像一个被踩裂的、灌满了红色豆子的布口袋,温热的血浆混着惨白的脑浆和碎裂的头骨,高高地、绝望地溅起!溅在他当时呆立窗前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温度,和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甜……五年来,这摊温热的血浆和女儿的骨肉残骸,如同永不愈合的烙印,深深熔铸在他每一寸枯骨之中,日夜焚烧!那是一幅刻在生命核心的、带着腥气的咒符!
“呜——!!!”
一声短促、尖锐得如同厉鬼刮擦骨头的骨哨声,猝然撕裂了工地上震耳欲聋的嘈杂!
死寂!
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动作,仿佛瞬间被冻结!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那是引渠即将掘通的信号!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阻隔即将被轰开!
“闪开——!!!”监工们扯着变调破音的嗓子,发出了混合着狂喜与深入骨髓恐惧的吼叫!那声音干涩扭曲,如同破旧的风箱!
堵塞九曲河河道的巨大木闸口处,碗口粗的、浸透了河水变得无比沉重的湿麻绳,如同不堪重负的腐筋,“嘣!嘣嘣!”几声沉闷至极却清晰可辨的爆响,接连绷断!
几根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的巨木支撑架,瞬间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刺耳呻吟!
咔嚓!轰隆——!!!
天地失色!仿佛地脉深处沉睡的巨魔被骤然惊醒,发出了狂暴的咆哮!
积蓄了太久的、浑浊粘稠如同黄泥汤的九曲河水,找到了它倾泻一切的巨大缺口!恐怖的轰鸣声瞬间吞没了平原上所有其他的声响!泥黄色的洪流裹挟着水底的朽木枯根、腐败的水草团、不知名动物的残骸,汇成一道高达数丈的粘稠泥浪巨墙,带着一股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凶煞之气,如同挣脱了禁锢的远古泥龙,疯狂地、贪婪地、带着滔天的怨毒与欢愉,冲入刚刚被刑徒们用血肉掘开的巨大引水沟渠!
浊浪排空!天地之间,只剩下这泥黄暴龙的疯狂嘶吼!
“放水——!!!”
一声凄厉变调、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嚎般的号令,猛地从九苑城东北方向某座早已坍塌过半、摇摇欲坠的箭楼断壁残垣中炸响!那声音撕裂了洪水的咆哮,尖利地刺入所有尚存一息的人耳中,如同敲响了这片战场的最后丧钟!绝望的挽歌!
水声!天塌地陷、如同万仞山岳崩倒、大河改道般的轰鸣水声,主宰了整个世界!泥黄色的浊流巨浪,带着千军万马的冲势,带着淹没无数良田村庄所沾染的浓烈新土腥臊,带着水底层层淤积发酵数百年的腐植淤泥独有的甜腻腥恶,更裹挟着河床深处沉眠的朽木碎骨,掀起数丈高的浑浊幕墙,如同一座移动的泥石巨山,狠狠地、无情地撞击在被夏军数万人付出尸山血海代价才艰难撞开的那道巨大豁口之上!
轰隆——!!!
如同上古巨人手持山岳般的巨锤,狠狠擂在了一张腐朽了不知多少年的朽皮大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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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的泥黄色巨浪撞得粉身碎骨,激起更高、更粘稠、更脏污的泥水浆花!这些浆花呈扇形猛烈炸开,瞬间将豁口外数十步内浇成一片泽国!那浑浊不堪、颜色暗沉发绿的洪水主体,则如同找到了泄洪魔窟的妖龙,发出更加狂野的嘶吼,疯狂地挤涌着、冲刷着、撕咬着,顺着豁口内侧那参差不齐、断骨嶙峋的城墙断面,向着被战火蹂躏了五年、已经虚弱不堪的九苑城腹腔深处猛灌而入!
整个大地似乎都在呻吟、在震颤。
就在这天地翻覆、雷霆万钧的决堤洪峰轰入豁口的同一刹那!
在九苑城东北方向最后一道残存着、早已被攻城器械撞得歪斜扭曲、仿佛一阵稍大的风都能吹倒的瓮城矮墙后方!在那被洪水轰鸣完全掩盖的死角里!
几十个黧黑的身影,如同从淤泥深处蛰伏已久的毒鳄,猝然暴起!
他们身形枯槁,额头的“叛”字墨痕污血凝结,身上套着从死去的夏军身上扒下来、早已破烂不堪、糊满了干涸黑血与乌黑汗碱的皮甲。他们的眼神一片空洞死寂,没有任何生的光芒,如同刚从冥河中爬出的水鬼。然而,他们的动作却截然相反——迅猛!绝然!精确得如同早已演练了千百遍的投石!如同数十头被逼入绝境、饥饿濒死的鬣狗,向着豁口两侧早已被连日血战耗尽了精神体力、此刻又被脚下如同地龙翻身般剧烈摇动的水流冲击得立足不稳、阵型散乱的夏军守卫阵列,猛扑过去!
他们根本不是来战斗!
他们只为用血肉之躯,撞出混乱!引爆隐藏在他们褴褛甲衣之下、紧贴胸膛或缠绕在腰间的、那一个个用无数层浸透了废油脂的烂麻布牢牢包裹紧实的巨大黑色油脂团!
“放箭!快放箭!!是贼子!瓮城后面爬出来的贼——!!”
城墙上方负责了望守卫的一名夏军小校,声嘶力竭的厉吼终于撕裂了洪水轰鸣和下方肉搏的混乱,带着无与伦比的惊骇破空而出!声音尖锐变调,如同夜枭悲鸣。
太晚了!
这些决死的复仇者,如同数十枚人肉投石机射出的、引信即将燃尽的焦油罐!
砰!砰!轰——!!!
粘稠的、冒着滚滚恶臭黑烟的橘黄色火焰裹挟着致命的冲击波,在狭窄豁口两侧,在因洪水漫灌而泥泞湿滑不堪的人群中心,猛烈地、毫无怜悯地炸开!
燃烧的油脂如同地狱炼狱里沸腾的、粘稠的熔岩火蛇!被巨大的爆炸力量甩飞,带着咝咝的夺命声响,飞溅向四面八方!粘稠的火焰落在湿漉漉的皮甲上,瞬间蚀穿;落在裸露的手臂上,皮肉滋滋作响瞬间焦黑卷曲;落在惊恐扭曲的脸上,凄厉到非人的惨嚎伴随着油脂燃烧的恶臭升腾而起!
焦臭!皮肉瞬间被高温烧焦碳化的恶臭!浓烟带着油脂燃烧产生的毒烟,呛得人无法呼吸!整个豁口两侧的方寸之地,瞬间变成了一个由火焰、浓烟、焦尸、泥泞和凄厉惨叫交织而成的炼狱焚炉!
方才还在拼命组成防御阵型、试图堵住豁口不让洪水冲垮阵地的夏军前部精锐,在这猝不及防、贴身引爆的烈焰油弹袭击之下,如同被滚开的沸油泼中的蚁群,彻底崩溃!惊恐!混乱!互相推搡踩踏!许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冲天的烈焰吞噬,化成一个扭曲滚动嚎叫的火人;更多人的立足点本就被洪水泡得松软泥泞,此刻被身边的火人一撞,或者被脚下的滑腻一绊,便惨叫着、翻滚着,带着满身的火焰和浓烟,沉重地跌入脚边汹涌激荡、水势还在迅猛上涨的浑浊泥流之中!火焰在浑浊的水中挣扎着熄灭,只留下水面下嘶嘶作响的气泡和一片翻滚的油污焦尸。
“稳住——!!!弓弩手!!射住阵脚——!乱动者斩——!!!”
一个沉闷如雷、却又带着铁血煞气的咆哮,猛地从混乱战场稍后方的位置轰然炸响!
是那个络腮胡都尉!
身上厚重的青铜鳞甲被泥水浸透,显得更加沉重冰冷。他刚刚撞开人群冲到前沿,手中青铜剑随手一劈,就将一个哀嚎着、疯了一样向他撞来的身上沾着火苗的溃兵头颅劈飞!温热的血混着浑浊的泥水溅了他满身满脸,浓重的铁腥气瞬间冲入鼻腔。冰冷的水花夹杂着粘稠的泥浆随后砸落,模糊了他眼前的血污。他猛地甩头,挥剑怒指前方那一片浓烟与火光交织的地狱:
“前队听令!用盾顶住火海!后退一步者——就地格杀!!”
他铜铃般的双目赤红,络腮胡上挂着泥水血珠,如同浴血的怒狮。这声厉吼带着他身经百战积累的煞气,确实让后方一些被惊骇笼罩的夏军士卒恢复了一丝清明。几个勇悍的小卒长举着巨大的木盾,试图冲向火线阻挡蔓延的烈焰和混乱。
然而,烈焰燃烧产生的浓烟如同剧毒的幔帐,彻底阻隔了视线和相互配合的通路。豁口两侧的火焰燃烧得太过猛烈,迅速舔舐着残存的木质攻城器械和倒塌的木棚,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更致命的,是脚下持续不断的剧烈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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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络腮胡都尉怒吼的同时,脚底深处猛然传来一阵巨大、沉闷、令人牙酸、骨髓都跟着共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