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天边只剩下残血般的暗红。姒相连爬到柴垛旁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是瘫软着倒下,背靠着一堆尚未劈完的硬木柴。粘满血泡的手指本能地蜷缩,却被黏附在粗糙木质铲柄上的凝固盐卤和血痂死死粘住。他试着扯了一下,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几缕暗红的血丝连带着破皮的组织被生生扯下。他痛得浑身痉挛,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微微扬起沉重的头颅,目光无神地投向旁边一口巨大陶瓮深处。浑浊粘稠的卤水倒映着棚顶破洞漏下的最后一点微光,也模糊地映出了一张年轻的脸——散落的发髻被汗水、泥浆和盐碱板结成一绺绺肮脏的绳索,纠缠在额头颈间。脸颊被污垢、汗碱和刮擦的伤疤覆盖,构成一幅丑陋不堪的“地图”。只有眉宇之间,那双因为极度疲惫而深陷却依旧带着些许执拗和倔强的眼睛,隐约还残存着一丝属于王族的轮廓与神采,如同埋藏在废墟下的顽石。
身后不远处,几个盐工蜷缩在一起啃着干粮。借着昏暗的光线,他们瞥着那个瘫倒在地的身影,低低的议论顺着咸腥的风飘来:
“……那就是夏禹王的种?”
“屁!连锅铲都抡不利索,也配称‘天子’血脉?”
“听说……夏邑的天早就换了……”
“看他能在这盐卤坑里活几天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姒相耳中,钉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闭上眼,将头深深埋进屈起的臂弯里。冰凉的泪水混合着咸咸的汗,无声地渗入破旧的衣衫,又迅速被干裂的土地吸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盐棚内的喧嚣依旧,如一只残酷的巨兽永不疲倦地嘶鸣。而他,不过是它爪牙下偶然闯入、即将被磨去所有棱角与尊严的一块顽石。
冬至日,入夜。北风如裹挟着冰刀的恶魔,从土房墙壁的每一个裂缝、门窗的每一条罅隙中猛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咽。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姒相蜷缩在靠墙角一张铺着薄薄枯草和破烂草席的土炕上,薄薄的草垫根本无法隔绝地面的彻骨寒气。身上那件唯一御寒的、洗得发白变硬的粗麻外袍,像一层冰冷的铁皮紧贴着身躯,丝毫无法锁住体温。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用袍子紧紧裹住头和上身,牙齿抑制不住地发出咯咯声响。
腹中饥饿如同跗骨之蛆,白天那一点掺着糠麸的黍粥热量早已耗尽。脚背上被盐卤烫出的水泡早已磨破,结了一层肮脏的褐紫色硬痂,每一次挪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寒冷和疼痛内外夹击,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都冻结撕碎。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在寒冷深渊的边缘时,远处村口方向猛地爆发出混乱的鼓噪声、马蹄踏破冻土的闷响和惊恐的呼喊!
“马!快马!”
“夏邑!夏邑方向来的!”
“是王师吗?!还是……来抓人的?!”
死寂瞬间被打破,整个流亡的村落如同受惊的蜂巢。衣衫褴褛的盐工和流民们跌跌撞撞地从各自冰冷的蜗居中涌出,不顾严寒,踉跄地向村口聚集。
蹄声如急雷,眨眼间卷到村内。数匹健壮的枣红大马喷着浓重的白汽,在盐棚前的空地上人立而起,裹挟着刺骨的腥风停下。为者骑士身披厚实的犀皮甲,边缘用黄铜片加固,在火把光影下闪烁着冷硬的寒光。他腰间悬着的短刀,鞘口清晰地露着一段温润的玉质刀柄——那是唯有后羿核心亲卫才能拥有的标志性装束,如同死亡的印章!他们目光如鹰隼,倨傲而阴冷地扫视着这群如同惊弓之鸟的蝼蚁。
“大夏王命!”为首的令官勒住躁动不安的马匹,冰冷的声音如同冰棱相互刮擦,在这死寂的寒夜里令人心胆俱裂,“今岁冬至祭祖大典,需各方国上贡佳酿,以飨社稷先祖!不得延误!”他扬手,一卷厚实的、带着膻味的羊皮纸卷轴如同沉重的石块,精准地砸在闻声赶来的吴丘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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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闷响。吴丘被打得偏过头去,身体晃了晃,却没倒下。他缓缓抬起手,抹去脸颊上被砸出的血痕和羊皮卷角的污迹,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整个斟灌邑瞬间陷入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马匹焦躁的响鼻和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噼啪声。酒?在这个连黍粒都如黄金般珍贵,每一斗都要用人命去熬盐才能换来些许糊口之粮的流亡绝地!酒,那是稷神的精华,是无数粒黍米在窖中沉睡、发酵才能孕育出的琼浆!在这片盐卤啃噬、死亡笼罩的土地上,每一粒黍米都意味着生存的可能。酿酒?这是要榨干他们最后一口心血!
令官那蛇一般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和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缓慢而冰冷地扫过人群一张张因长期盐卤侵蚀和营养不良而枯槁、惊恐的脸。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试图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上烫下恐惧的烙印。终于,他的视线定格,落在了那个因寒冷和虚弱而躲在人群后、试图蜷缩起单薄身躯的姒相身上。火把明暗跳动的光芒掠过少年布满泥垢、冻得发青的脸颊,也映亮了他眸底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惧与屈辱。
“哦?”令官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虚伪的惊讶和刻意的嘲弄,“夏后……可在?”
数百道目光,恐惧的、麻木的、怨恨的、绝望的,如同冰冷的、淬了盐卤毒汁的钢针,瞬间齐刷刷地刺在姒相的背脊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口腔里干涩得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问你话呢!聋了?!”吴丘猛地转身,用他那只好腿支撑身体,狠狠推了姒相一把。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不堪的少年踉跄着冲前几步,完全暴露在令官和火光的焦点之下。
火光跳跃,清晰地照亮了他脸上狼狈的泥点、冻裂的嘴唇和那双努力保持镇定却依旧流露出惊恐和屈辱的眼睛。面对令官那洞穿一切、充满恶意的逼视,姒相感到自己最后的遮羞布也被彻底撕下,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张了张嘴,肺部艰难地挤压出一丝气息。
“在……”声音嘶哑干瘪,如同一个破旧漏风的陶甑艰难地鼓动空气。
“那就好!”令官的马鞭在冻得僵硬的空气中猛地炸开一道刺耳的鞭哨,如同宣告最后的判决,“王上最是‘惦记’您的才华!这贡酒一事,就交由夏后督办了——”他刻意拖长了音调,每个字都像淬毒的箭矢,“王上说了,可盼着您亲手酿造的‘美酒’祭祖呢!莫要辜负厚望啊!哈哈哈!”
随行骑士爆发出刺耳的、充满嘲讽的狂笑。笑声如冰锥,刺破寒夜的寂静,也彻底碾碎了姒相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马蹄声再次响起,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冰粒,带着得意的笑声和命令的余音滚滚而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蹄印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盐工和流民们如同木偶般缓缓散开。投向姒相的目光,彻底变了质。之前的轻蔑、麻木、冷漠,此时全都被一种更加实质、冰冷的怨毒和憎恨所替代。那不仅仅是恐惧,更像是绝望的狼群被逼到角落时,看向那只被迫成为诱饵的幼兽的眼神——因为他的身份,因为这道直接指向他的“王命”,他们将不得不倾尽所有,甚至搭上性命去为他的囚笼挣扎。酒,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姒相,成了那根系剑的细绳。篝火旁,一个母亲死死搂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干瘦孩子,看向姒相的眼神空洞麻木,却在深处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吴丘沉默地看着众人散去,又看看独自立在寒风中、几乎被这无端加身的催命符压垮的姒相,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翻滚着更加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