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的虚影飘在墙边，看着那片刚贴好的太平洋。蓝色的瓷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真的海。“像。”她轻声说，“和我记忆里的，一样蓝。”

啾啾看着她。“陈琳，你记忆里的地球，是什么样子的？”

陈琳沉默了一秒。“蓝的。绿的。白的。有风，有雨，有云。有人的时候，很吵。没人的时候，很安静。”她顿了顿。“现在，没人的时候，也很安静。但你们来了，又开始吵了。”

啾啾笑了。“那你是喜欢吵，还是喜欢安静？”

陈琳看着窗外那片灰褐色的废墟，看着那些正在变绿的苔藓，看着那棵正在发芽的树。“喜欢你们来。”

小主，

啾啾的眼眶红了。她在心里想：陈琳等了四百年。等雷栋，等地球活过来，等人来吵她。现在，等到了。

贴到第三天，绿色的陆地也快贴完了。克罗姆从梯子上下来，腿有点软。他在梯子上站了三天，比修船还累。修船可以坐着，贴画只能站着。他忽然觉得，修马赛克比修船难。船修不好，可以拆了重来。画贴歪了，啾啾会让他撬下来重贴。他撬了三十七次了。

啾啾蹲在地上，挑着最后几片绿色瓷片。“克罗姆，你说，三百年前的人，为什么要把地球画在墙上？”

克罗姆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怕忘了。”

啾啾抬头看他。“怕忘了？”

克罗姆点头。“没有照片的时候，人会把重要的事情画在墙上。画下来，就不会忘。”

啾啾看着那幅快贴完的马赛克地球。“那他们现在还记得吗？”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记得的人，不在了。但画还在。画记得。”

啾啾把手里的绿色瓷片递给他。“那我们把画修好。让画继续记得。”

克罗姆接过瓷片，爬上梯子，把它贴进最后一个空缺。绿色陆地，完成了。

第四天，开始贴白云。白色瓷片很少，李维说因为白色矿物稀缺，只能烧出十几片。啾啾把白云的位置留到最后，一片一片对着墙上的空缺比划。

克罗姆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片白云，迟迟没有贴。

啾啾在下面喊：“怎么了？”

克罗姆低头看她。“白云的形状，不确定。”

啾啾愣住。“不确定？”

克罗姆指着墙上的空缺。“这里的云，是卷云。那里的，是积云。这边的，是层云。三百年前的云，和现在的云，不一样。”

啾啾沉默。她看着墙上的空缺，看着那些被冰层压碎、被融水冲刷掉的白色瓷片。她忽然明白克罗姆的意思了。三百年前的云，已经没了。现在的云，是新的。她想了想，说：“那就贴现在的云。”

克罗姆看着她。“现在的云？”

啾啾指着窗外。“外面有云。浅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你看着窗外的云，贴墙上的云。”

克罗姆转头看向窗外。天上确实有云，稀薄的，丝丝缕缕的，在浅蓝色的天空里慢慢飘。和三百年前不一样，但很好看。他把手里的白色瓷片贴在墙上，按照窗外那朵云的形状。

啾啾在下面指挥：“左边一点。再左边。多了，右边一点。好。贴。”

克罗姆把瓷片按进去。水泥还没干，云却留在了墙上。

啾啾看着那朵云，笑了。“好看。比三百年前的云好看。”

克罗姆从梯子上下来。“你又没见过三百年前的云。”

啾啾理直气壮：“没见过。但我知道，现在的云更好看。因为是我们看着它飘的。”

克罗姆没说话，继续贴下一朵云。他在心里想：啾啾说“现在的云更好看”的时候，眼睛在发光。和光斑一样亮。他决定不反驳。反驳了，她又要讲道理。他讲不过她。

第五天，白云也贴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块空缺——太平洋中间，一个小岛的位置。

啾啾蹲在地上，翻着盒子里的蓝色瓷片。“缺一片。”她说。

克罗姆从梯子上下来。“什么？”

啾啾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蓝色瓷片，用完了。太平洋还缺一块。”

克罗姆走过来，看着墙上的空缺。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在太平洋中间，像一个孤岛。

啾啾看着那个空缺，忽然说：“不贴了。”

克罗姆愣住。“为什么？”

啾啾指着那个空缺。“留着。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幅画，被人修过。修它的人，不是神。是人。人会犯错，会缺材料，会留空缺。”

克罗姆看着那个小小的空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空缺叫什么？”

啾啾想了想。“叫‘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