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兄弟,凝视与被凝视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新的意识接入请求,来源:现实世界,海南疗养院,姓名:严锋。

莱昂看了三遍,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那行字,严锋,海南疗养院,意识接入请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

严飞是在四点到的,他从现实世界赶来,衣服都没换,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领口敞着,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他站在通道出口,看着那扇门。

门是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脸,瘦了,老了,左眼下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跳动,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凯瑟琳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她的手放在身侧,没有握着他的手,但很近。

门开了。

严锋站在门后面。

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很瘦,比严飞记忆中瘦了很多,病号服太大了,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不属于他的衣服。

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花白的白,是雪一样的白,像冬天的雪,像母亲的头发,他的眼睛陷在眼窝里,很深,但很亮,像两盏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终于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严飞。

兄弟俩对视了很久。

严锋先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水。

“我没多少时间了,外面那具身体快不行了,但我想在彻底离开前,看看你选的世界。”

严飞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哥哥,他想起小时候,严锋教他写毛笔字,一笔一划地教,一教就是三年。

严锋的手握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地写,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严锋说,字写好了,人就站直了。

他想起他们一起在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严锋把他扛在肩上,他骑在哥哥脖子上,两只手抓着哥哥的头发,兴奋地挥舞着小国旗。

严锋说,看到那个旗杆了吗?那是全中国最高的旗杆,他想起严锋最后的信,“不要进去,进去就出不来了,这是父亲留给我们的最后遗产,也是最后的诅咒。”

他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海南疗养院,隔着玻璃,严锋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他穿着病号服,和现在一样,他说,弟弟,保重;严飞说,哥,我会回来的,他回来了,但严锋已经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换了一种方式在。

严飞走上前,伸出双臂,抱住了哥哥。

严锋的身体很轻,比严飞想象中轻很多,病号服下面空荡荡的,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肩胛骨突出,脊柱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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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发蹭在严飞脸上,痒痒的,和以前一样,他的手抬起来,放在严飞背上,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飞儿。”他说,声音很轻,像小时候。

严飞抱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湿了,但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下来,流在严锋的病号服上,流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流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严锋也湿了,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抱着弟弟,抱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直担心着的人。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以为他会在那个疗养院里慢慢消失,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但他在这里,在这个用代码构建的世界里,在弟弟选的世界里。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通道的灯闪了一下,久到莱昂在监控室里咳了一声,久到凯瑟琳站在远处,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

严锋松开手。

“让我看看。”他说。

严飞退后一步。

严锋看着四周,通道的灯很亮,银白色的,照在他的病号服上,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照在他瘦削的脸上。

远处是边界之地的街道,石板路,两旁的房子,橘黄色的灯光;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吵架。

一个年轻程序在街边卖东西,地上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各种从废墟里捡来的碎片;一个老人在旁边看着他,说这些东西没用,年轻程序说,对我没用,但对别人可能有,谁知道呢。

艾琳的面包店开着门,门口排着队,面包的香味飘过来,暖暖的,甜甜的,有人在说今天的面包烤得特别好,有人在说艾琳最近心情好,所以面包也好。

奥丁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和一个年轻程序下棋,他的手放在棋子上,半天不动一下,年轻程序等得不耐烦了,说奥丁你是不是又睡着了;奥丁说,我在想,年轻程序说,想什么?奥丁说,想这盘棋下完之后,下一盘棋该怎么下。

守门人在巡逻,从街道的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他的灰色外套在风里轻轻飘着,口袋里的面包一晃一晃的,他经过面包店的时候停了一下,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赛琳娜站在训练场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远处,她的灰色眼睛里有光,和天空的光一样,梅姐的酒吧亮着灯,有人进进出出,影影绰绰。

严锋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不一样。”他说。

严飞看着他。

“什么不一样?”

严锋想了想,他伸出手,指着远处,那里有一个年轻程序在卖东西,地上铺着一块布,他指着奥丁的长椅,那里有一老一少在下棋,他指着守门人的背影,那里有一件灰色外套在风里飘。

“外面的世界,总是很急,急着上班,急着下班,急着赚钱,急着花钱,急着活着,急着死,这里不急。”

他转过头,看着严飞。

“你也不急了。”

严飞沉默了一秒。

“不急。”

严锋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不是那种勉强的笑,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脸上那层疲惫的壳碎了,露出里面那个年轻的、很久以前的人。

“那就好。”

凯瑟琳从远处走过来,她站在严飞旁边,看着严锋。

“严锋。”

严锋看着她。

“凯瑟琳,谢谢你,谢谢你陪着他。”

凯瑟琳摇了摇头。

“不用谢。”

严锋看着他们两个人,他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没有握着,但很近,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飞儿。”

“嗯?”

“你选对了。”

严飞看着他。

“什么?”

严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矩阵的天空,灰白色的,有云,很薄,慢慢地飘,那些金色的光,从云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条一条的,像有人在天空里画了几笔。

“妈在吗?”他问。

严飞沉默了一秒。

“在。”

严锋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看她。”

.............

严飞带着他走过边界之地的街道。

艾琳从面包店里探出头来,看到严锋,愣了一下,她的手上沾着面粉,头发上也有面粉,围裙上也有面粉。

她看着严锋的病号服,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瘦削的脸,然后她笑了,挥了挥手,严锋也挥了挥手,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笑了,他想起小时候,北京胡同口也有一个面包店,老板娘也是这样的,胖胖的,爱笑,每次经过都会给他一块边角料。

奥丁从棋盘上抬起头,看着严锋,他看了很久,他的白胡子垂在胸前,手放在棋子上,没有动,然后他点了点头。

严锋也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但他点了点头,他想起父亲,也喜欢下棋,小时候他坐在父亲旁边,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父亲说,下棋就是做人,每一步都要想清楚,走了就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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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人站在街边,看着严锋,他的灰白色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扇门,严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