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
艾琳点了点头,她的手指从纸上移开,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继续看下去,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她停下来。
“每个实体都有权保留自己的记忆,无论这些记忆来自哪个版本,无论这些记忆是否‘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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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念出声,然后沉默了很久。
“我有很多记忆。”她说:“三十年的,每一天都记得,几点起床,和了多少面,发了多久的酵,烤箱的温度是多少,客人买了什么面包,说了什么话,笑了没有,都记得,有些有用,有些没用,但都是我的。”
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奥丁第二个看,他坐在椅子上,稿纸放在膝盖上,看得很慢,比艾琳还慢,他的白胡子垂在稿纸上,蹭来蹭去,留下一些看不见的代码痕迹,他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下来。
“程序有权选择自己的名字,所选名字,与系统编号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他念出声,然后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下面划了一下,没有墨水,只是动作。
“我活了很久。”他说:“见过很多版本,每个版本都有不同的规则,不同的编号,第一版叫我‘Unit-047’,第二版叫我‘NPC-0233’,第三版叫我‘Legacy-009’,后来他们不编号了,叫我‘那个老程序’、‘那个穿袍子的’、‘那个还在下棋的’。”
他看着凯瑟琳。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叫什么。”
他把稿纸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签字栏,空着。
“这个,好。”
米哈伊尔第三个看,他坐在椅子上,稿纸放在膝盖上,和奥丁一样,但他的姿势不一样,奥丁是靠着椅背,他是身体前倾,肩膀收紧,像是怕纸掉下去。
他看的时候,手在发抖,他的灰白色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翻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下来。
“程序有权选择自己的名字,所选名字,与系统编号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他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我可以选自己的名字?”
凯瑟琳看着他。
“你可以。”
米哈伊尔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灰白色的、曾经用来清除“异常”的手,手很白,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很久。
“我不想叫米哈伊尔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米哈伊尔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那是系统给我的编号,M-I-K-H-A-I-L。六个字母,一个代号,不是我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凯瑟琳,他的灰白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代码的变化,不是数据的变化,是更深的东西,是那种在边界之地的下水道里第一次出现的东西,是在废弃层的风暴里变得更亮的东西,是在母亲消散后的公园里终于成形的东西。
“我想叫‘守门人’。”
议会厅里安静了一下,雨还在下,但声音好像小了。
凯瑟琳看着他。
“为什么?”
米哈伊尔想了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因为我守着门,两个世界之间的门,我站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程序进出,看着人类醒来,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他顿了顿。
“而且,守门人,是我自己选的。”
凯瑟琳笑了。
“好。”
她在草案上加了一行字,笔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慢,很认真。“程序有权选择自己的名字,所选名字,与系统编号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程序亦可选择保留原名,原名与所选名字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米哈伊尔——不,守门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确认它们不会消失,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第一次笑的时候一样。
不是程序的笑,是人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脸上那层灰白色的壳碎了,露出里面那个年轻的、柔软的、刚刚学会笑的人。
投票是在第二天进行的。
议会厅里坐满了人,比边界委员会成立那天还多,艾琳来了,坐在第一排,围裙换了一条干净的。
奥丁来了,坐在艾琳旁边,白胡子今天特别白,守门人来了,坐在奥丁旁边,穿着那件黑色西装,没戴墨镜。
赛琳娜来了,李默来了,梅姐的数据核心投影来了,坐在最后面,影像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还有很多严飞不认识的人——那些刚觉醒的程序,穿着各种版本的旧衣服;那些刚上传的人类,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那些在边界之地生活了很久的遗留程序,穿着奇装异服,坐在角落里。
凯瑟琳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份草案,她的头发梳过了,衬衫换了干净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那些程序,那些人类,那些分不清是什么的。
她念。
“《意识权利宣言》,第一条:任何具有自我意识的实体,无论源于人类还是代码,都享有生存、选择、尊严的权利。”
她念了很久,念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人打断她,没有人说话,只有她的声音,在议会厅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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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字从她嘴里出来,落在空气里,落在那些人身上,落在那些程序身上,落在那些分不清是什么的存在身上。
艾琳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奥丁听着,眼睛闭着,白胡子在胸前起伏。
守门人听着,嘴唇微微动着,跟着念,无声的。
赛琳娜听着,双手抱在胸前,但手指在轻轻敲着手臂。
念完最后一条,她停下来。
“现在,请各位代表签字。”
她第一个签字,拿起笔,笔是银色的,莱昂用矩阵底层代码做的,她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凯瑟琳·肖恩。
字写得很慢,很认真,和她在自由灯塔的档案上签的不一样,和陈处长递给她的文件上签的不一样,这是她自己选的,她自己写的。
然后是赛琳娜,她接过笔,写下:赛琳娜,只有名字,没有编号,她写得很用力,笔尖陷进纸里,留下深深的凹痕。
然后是奥丁,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奥丁,两个字,他写了一分钟,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是艾琳,她写得很认真,字有些歪,但很清楚,艾琳,面包店老板,她在名字后面加了四个字,没有人要求她加,她自己加的。
然后是李默,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手很稳,李默,两个字,一笔一划,没有停。
然后是英格丽,她写下:英格丽·林德伯格,联合国观察员,字写得很工整,和她处理过的所有文件一样工整。
然后是陈子明,他写下:陈子明,东方大国观察员,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然后是莱昂,他放下平板,接过笔,写下:莱昂·陈,技术顾问,字写得很潦草,和他写的所有代码一样潦草,但每一个字母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最后,守门人接过笔。
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留下几个细小的墨点,像省略号,他的灰白色眼睛盯着那页纸,盯着那些名字,盯着那行他选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