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艾琳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想了想。
然后继续打。
“有一个NPC,叫艾琳,她在矩阵里开了三十年面包店,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和面,发酵,烤面包,她不知道自己是程序,直到三天前,现在她知道了,但她还在烤面包,她说,不烤面包,就不知道自己是谁,我问她,那你是谁?她想了想,说:‘我是艾琳,一个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烤面包给客人吃的面包店老板。’”
写到奥丁的时候,他没有停。
“有一个遗留程序,叫奥丁,他活了很久,见过无数版本的更迭,他穿中世纪的长袍,留白胡子,看起来像个神,但他不是神;他是一个活着的人——如果程序也可以被称为‘人’的话,他说:‘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次开放,每次开放,都会带来混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但他还在活着,还在看着,还在等着。”
写到小女孩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有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裙子,红色鞋子,她是严飞的母亲,也是凯瑟琳的母亲,她在矩阵里活了三十一年,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因为这样最安全,她在边界之地种花,紫色的,很小,她说,那些花是矩阵里最古老的东西,比建筑师还老。”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靠在椅背上。
窗外什么都没有——这是地下室,窗户只是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帝都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那些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矩阵里的那些,也是真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看着那片虚假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陈子明在走廊里等他。
“写完了?”
林墨点了点头。
“他们什么时候看?”
陈子明想了想。
“今天下午,老人要亲自看。”
林墨沉默了一秒。
“他会信吗?”
陈子明看着他。
“你信吗?”
林墨想了想。
“信。”
陈子明笑了。
“那就够了。”
..........
当天下午,林墨站在安全屋的门口。
门开着,外面是一条通道,通向地面,通道很长,尽头有光,不是屏幕的光,是真正的阳光。
陈子明站在他旁边。
“林墨。”
“嗯?”
“你什么时候回矩阵?”
林墨想了想。
“明天。”
陈子明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
林墨看着他。
“你不怕?”
陈子明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回不来。”
陈子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你会回来的。”
林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子明笑了。
“因为你答应过他们。”
他伸出手。
林墨握住他的手。
“明天见。”
“明天见。”
林墨走出通道。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帝都的春天,天空是灰蓝色的,有云,有风,有鸽子飞过。
他想起矩阵的天空,灰白色的,有金色的光。
不一样。
但都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
走进阳光里。
........................
边界之地,梅姐的酒吧。
凯瑟琳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发现母亲不对劲的。
那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矩阵里的天空总是灰白色的,但凌晨的时候会更深一些,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边缘泛着毛边。
她下楼的时候,酒吧里还没有客人,吧台上的灯亮着,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光晕外面是沉甸甸的暗。
梅姐在吧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永远擦不完的杯子,杯子已经被擦得能照见人影了,但她还是攥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手。
小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
她没有穿鞋,红色的鞋子放在椅子旁边,整整齐齐的,鞋尖朝外,像两个小小的哨兵,她的白色裙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光着的脚,头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金色的,软软的,搭在肩膀上,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凯瑟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些旧,坐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嘎吱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声叹息。
“怎么不睡了?”
小女孩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看着边界之地那条灰白色的街道,街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排成一排,延伸到黑暗里,没有行人,没有声音,只有灯。
“睡不着。”
凯瑟琳看着她,小女孩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她平时总是动来动去的,晃腿,画画,种花,说话,她的脚永远在晃,手永远在动,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但今天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妈,你怎么了?”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沉默得像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然后她说:“凯瑟琳,我想去一个地方。”
凯瑟琳的心微微紧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的紧,而是慢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收拢。
“什么地方?”
小女孩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凯瑟琳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走,所以想最后再看一眼。
那种眼神,凯瑟琳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病床上,在废墟里,在那些即将消散的记忆残片中。但她从没想过,会在母亲脸上看到。
“很多地方。”小女孩说:“你陪我去。”
凯瑟琳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和往常一样,但凯瑟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薄薄的凉意下面,好像少了什么,像是一个空壳,里面原本装满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漏掉。
“好。”她说。
小女孩笑了,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脸上那层安静的壳突然碎了,露出里面那个年轻的、柔软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那现在就走。”
她们走出酒吧。
梅姐在吧台后面抬起头,看着她们的背影她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看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杯子,那个杯子已经很亮了,亮得能照见她的脸,但她还是擦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主,
凯瑟琳回头看了一眼,梅姐的身影在灯光里,暗红色的旗袍,高高盘起的头发,低着的头,她没有抬头,但凯瑟琳知道,她在看着。
她们先去了1999年的咖啡馆。
那是矩阵的第一层,建筑师为大多数意识构建的“表层现实”,街道还是那个样子,宽宽的,铺着石板。
石板有些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声,两旁的建筑不高,都是旧欧洲的风格,墙面是淡黄色的,窗户是墨绿色的,窗台上摆着花——真的花,不是代码模拟的,是从某个角落里移植过来的。
咖啡馆在街角,门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牌上写着法文,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Café”的轮廓。
小女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是我在矩阵里的第一个家。”她说。
凯瑟琳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小女孩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吧台,桌子上铺着格子桌布,红白相间的,边角有些磨损。
吧台后面有一个老式咖啡机,铜制的,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不是代码模拟的,是真的——在这里,咖啡就是咖啡。
“刚进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小女孩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她的鞋子不在,光着的脚在空中晃着,像两个小小的钟摆。
“镇东教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虽然在这里不需要吃饭,但他说,保持习惯,才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她看着吧台后面那个咖啡机,铜制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蒸汽从喷嘴那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是在呼吸。
“后来我学会了做咖啡,每天早晨,给镇东做一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