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深吸一口气。
“那我也去。”
严飞看着他。
“李叔,你——”
“我是你父亲的学生。”李默打断他,“三十一年前,我没能阻止他进去,我看着他和那十七个人一起,走进那个世界,再也没有回来,三十一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拦住他,如果当时我跟他一起进去,会不会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
“现在,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转过身,看着广场上的上千人。
“锡安的觉醒者们!”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人群安静下来。
“建筑师已经启动了‘大收割’,八千三百万人,正在被诱骗进那个世界,一旦成功,现实世界将被摧毁,我们的亲人,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后代——都会死去。”
他顿了顿。
“三十一年来,我们躲在这里,活着,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他指向严飞。
“这是严镇东的儿子,他是从外面进来的救世主,他要去核心矩阵,和建筑师正面对决。”
“我需要志愿者,跟着他,一起去。”
广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觉醒者的灰色制服,看起来二十出头,他的眼睛是棕色的,里面有恐惧,但也有决心。
“我去。”
第二个,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遗留程序的奇装异服,她的头发是蓝色的,眼睛是紫色的,一看就是旧版本的程序,她看着严飞,说:“我活了四个版本,够了,让我死得有价值一点。”
第三个,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刚上传者的病号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走到严飞面前,说:“我本来就是个绝症患者,上传只是等死,让我死在这里,至少是为人类死的。”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
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
最后,足足有五百多人站在严飞面前。
严飞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陌生的脸。
那些从各个版本矩阵里活下来的觉醒者。
那些本来可以继续躲着、等着的人。
现在,他们选择站出来。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人群里,一个声音传来。
“严飞,我们能赢吗?”
严飞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自信,不是狂妄,而是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不去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
那里,是核心矩阵的方向。
“走。”
五百多人开始集结。
赛琳娜在安排队形,分配任务,她像一个真正的将军那样,把五百人分成五个小队,每个小队一百人,指定了小队长,分配了任务——前锋、左翼、右翼、后卫、预备队。
李默在和几个议会成员商量最后的细节,他们讨论着路线、时间、可能的伏击点,有人拿出了一张核心矩阵的地图——手绘的,很粗糙,但标注了每一个关键节点。
引路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车——在这个世界里,车是信念的产物,但他确实弄来了一辆。那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看起来结实耐用,他把车开到严飞面前,说:“这是给你的,你是指挥官,不能走着去。”
严飞看着那辆车。
“你从哪儿弄来的?”
引路人笑了。
“我信了它能来,它就来了。”
严飞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米哈伊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的灰白色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好奇、羡慕、还有一丝恐惧。
严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害怕?”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
“怕。”
严飞看着那些集结的人。
“我也是。”
米哈伊尔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会怕?”
严飞笑了。
“是人都会怕。”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秒。
“我不是人。”
严飞看着他。
“你想是。”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我想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不想继续做探员了。”
严飞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够了。”
米哈伊尔抬起头。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严飞。”
“嗯?”
“我能跟着你去吗?”
严飞看着他。
“你知道可能会死吗?”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
“知道。”
“你知道如果被建筑师抓到,你会被格式化吗?”
米哈伊尔又点了点头。
“知道。”
严飞沉默了一秒。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米哈伊尔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想知道,作为程序,我能不能为自己选一次。”
小主,
严飞看着他。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渴望,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你之前帮我们逃跑,”严飞说:“已经选了一次了。”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
“那次是‘不选什么’,不选继续当探员,不选继续执行命令,但这次是‘选什么’。”
他顿了顿。
“我想选一次——我想变成人,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能体验几个小时,我想知道,做人是什么感觉。”
严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好。”
米哈伊尔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冰凉的。
但严飞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跳动。
那是米哈伊尔自己的心跳。
....................
集结完毕。
五百人站在广场上,整整齐齐。
赛琳娜走到严飞面前。
“准备好了。”
严飞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五百个人。
五百个觉醒者。
五百个愿意为人类文明赴死的人。
“出发。”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
走出广场,走出锡安的大门,走进那条通往核心矩阵的通道。
身后,锡安的灯光越来越远。
前面,核心矩阵的黑暗越来越近。
五百人,沉默地前进。
只有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
同一时刻。
锡安,医疗区。
凯瑟琳没有去广场。
她刚从边界之地回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李默让人把她送到医疗区,躺进一个疗愈舱里休息。
但她睡不着。
她手里握着那个芯片。
母亲留给她的那个。
小小的,黑色的,冰凉的。
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每次看,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像是母亲在呼唤她。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母亲最后的样子。
那张模糊的脸,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句无声的话。
“活下去。”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莱昂说过,芯片里除了建筑师的计划,还有别的东西。
她一直没仔细看。
她睁开眼,拿起芯片,盯着它。
“怎么打开你?”她喃喃道。
芯片没有反应。
她试着用意念——在矩阵里,很多事可以靠意念完成。
还是没有反应。
她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疗愈舱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是梅姐。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依然高高盘起,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依然锐利,那件旗袍上,还有几道裂痕——是上次探员突袭时留下的。
“凯瑟琳,”她说:“听说你回来了。”
凯瑟琳坐起来。
“梅姐,你怎么来了?”
梅姐走到她床边,坐下。
“李默让我来看看你。”她说:“顺便——给你带个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读取器。
小小的,银色的,和芯片差不多大,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在医疗区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莱昂托人送来的。”梅姐说:“他说,你可能需要这个。”
凯瑟琳接过读取器。
她看着梅姐。
“莱昂还说什么?”
梅姐沉默了一秒。
“他说:‘告诉她,她母亲留给她的,不止一个计划。’”
凯瑟琳的手微微一紧。
她把芯片放进读取器。
读取器亮了起来。
一道光从它上面投射出来,在空中形成一个画面。
模糊的,摇晃的。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凯瑟琳……我的女儿……”
凯瑟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是母亲的声音。
画面渐渐清晰。
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女人,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背景是一个房间,看起来很普通——有床,有书桌,有窗户。
但那双眼睛里,有泪。
“凯瑟琳,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被建筑师改写了三年,这三年里,我每天都在和自己战斗,他想要我变成一个纯粹的‘工具’,执行命令的机器,但我一直留着一些东西——一些他找不到的东西。”
“我把它们藏在废弃层。”
画面里,母亲的表情变得严肃。
“废弃层是旧版本矩阵的坟场,所有被淘汰的程序,所有被遗忘的数据,都堆在那里,建筑师很少去那里,因为那里对他来说,只是垃圾场,那里太乱了,太杂了,不值得他花时间清理。”
“但我把最重要的一部分自己,藏在了那里。”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