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红色药丸,坠落,白兔

不是那种从高处跌落的失重感,而是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是一滴水,从高空中坠落,向着无边无际的海洋坠落。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

只有下坠。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去了一瞬间,也许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光点。

一开始只是几个,远远的,像遥远的星星,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不是星星,是数字,是代码,是无数行密密麻麻的字符,从他身边掠过,向上飞升,像是逆流的瀑布。

他伸出手,想抓住一行代码。

手指穿过那些字符,什么都没有碰到。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奇怪的——温暖?

像是有人握住他的手。

母亲的手?

“飞儿。”

那个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严飞的瞳孔骤然收缩。

“妈?”

没有回答。

只有更多的代码从身边掠过,更快,更密,像是暴风雪中的雪片,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快到他开始看不清那些代码,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红的、绿的、蓝的、白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条无尽的隧道,像是有无数个通道在他周围旋转。

然后,突然——

光。

刺目的白光,从下方涌来,吞噬了一切。

严飞本能地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声,人们的交谈声,远处传来的音乐声,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城市的嗡鸣。

他睁开眼。

阳光明媚的有些刺眼。

严飞站在一条人行道上,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男人们穿着宽大的西装,打着颜色鲜艳的领带;女人们穿着高腰牛仔裤,染着金色的头发,手里拿着翻盖手机,一边走路一边发短信。

路边停着几辆黄色出租车,都是老款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一辆公交车驶过,车身上贴着巨幅广告:“千禧年倒计时——只剩135天!”

对面的建筑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新闻:“纳斯达克指数再创新高”、“互联网泡沫何时破裂?”、“Y2K危机:专家警告千年虫可能引发全球计算机崩溃”。

严飞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双黑色的休闲皮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上印着某家软件公司的Logo——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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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口袋。

左边口袋里有一张工作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写着:“严飞,高级软件工程师,世纪科技公司”。

右边口袋里有一个钱包,里面有三百多美元现金,一张信用卡,一张地铁卡,还有一张照片——他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某个公园里,笑着看镜头。

那个女人他不认识。

但他知道,那是系统给他安排的“身份”的一部分。

他把照片放回去,抬起头,看向周围。

他在找凯瑟琳。

也在找林墨。

按照莱昂的说法,进入矩阵后,他们会出现在同一个“区域”,但未必是同一个地点,需要自己找到彼此。

怎么找?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报摊。

一个小小的木制亭子,卖着各种报纸杂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印度人,正坐在里面看一份《纽约邮报》。

严飞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份《纽约时报》。

头版头条:“克林顿总统面临弹劾危机”。

日期:1999年8月17日。

他翻了翻,找到科技版。

第二版上,有一篇署名报道,标题是:“互联网之后,下一个是什么?——专访未来学家凯文·凯利”。

作者的名字是:凯瑟琳·肖恩。

严飞盯着那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

凯瑟琳,你也在找我。

他把报纸放回去,掏出零钱,买了一瓶矿泉水。

“先生,第一次来纽约?”报摊老板突然问。

严飞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老板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因为你站在这里看了三分钟报纸,眼睛却在到处找人,本地人不会这样。”

严飞沉默了一秒。

“我在找一个人。”他说。

老板点了点头。

“第五大道路口,往北走三个街区,有一家叫‘每日新闻’的报社,你找的人,可能在那里。”

严飞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怎么知道?”

老板的笑容更深了。

“因为这里是纽约。”他说:“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

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严飞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向北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报摊还在,老板还在。

但那个印度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严飞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而是某种奇怪的、淡淡的绿色,像是——代码的颜色。

第五大道路口,往北走三个街区,“每日新闻”报社。

这是一栋十二层的旧式建筑,外墙是红砖的,上面爬满了常春藤。大门口挂着一块铜牌:“每日新闻报业集团,成立于1921年”。

严飞走进去。

大厅很宽敞,铺着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历届普利策奖得主的照片,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金发碧眼,正在打电话。

她看到严飞,用手捂住话筒,问:“先生,找谁?”

“凯瑟琳·肖恩。”严飞说。

女孩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她……朋友。”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继续打电话,打完电话,她站起来,说:“肖恩记者在三楼,编辑部,我带您上去。”

电梯很旧,运行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女孩站在电梯里,没有说话。

严飞也没有说话。

电梯在三层停下。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玻璃门,门后是忙碌的编辑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争论着什么。

女孩带着他走到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凯瑟琳·肖恩,科技版记者”。

她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女孩推开门。

“肖恩记者,有人找您。”

凯瑟琳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屏幕,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比现实中长了一些,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

她抬起头,看到严飞。

两人的目光相遇。

凯瑟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谢谢,玛丽。”她对女孩说:“我认识他。”

女孩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凯瑟琳站起来,走到严飞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程序员?”她说,嘴角微微翘起。

严飞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和休闲裤。

“高级软件工程师。”他纠正道。

凯瑟琳笑出了声。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

“好,高级软件工程师先生。”她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严飞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纽约时报》,翻到科技版,放在她面前。

凯瑟琳看着那篇署名报道,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聪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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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飞点了点头。

“现在,找林墨。”

................

林墨在哥伦比亚大学。

哲学系讲师,办公室在哲学楼三层,窗外能看到整个校园。

严飞和凯瑟琳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给学生上课。

他们站在教室后门,透过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学生,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衣服——宽松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林墨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戴着金丝眼镜,正在讲什么。

“……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七卷中提出了着名的‘洞穴隐喻’:有一群人,从小就被囚禁在洞穴里,脖子和脚都被锁住,只能看到面前的墙壁;他们的身后有一堆火,火和墙壁之间有人拿着各种器物走过,那些器物的影子被投射到墙壁上,囚徒们看到的只有这些影子,他们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世界……”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从容。

严飞靠在门框上,听着她讲。

“然后有一天,一个囚徒挣脱了锁链,走出了洞穴,第一次看到阳光,他感到刺痛、眩晕、无法适应,但慢慢地,他的眼睛适应了光明,他看到了真实的世界——太阳、山川、河流、树木,他回去告诉其他囚徒,你们看到的只是影子,真正的世界在外面,那些囚徒会相信他吗?不会,他们会嘲笑他,甚至杀了他。”

林墨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学生。

“所以,我想问你们——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世界,就是真实的?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不是那些洞穴里的囚徒?”

教室里一片寂静。

一个学生举起手。

“教授,您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活在某个‘虚拟世界’里?”

林墨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没有说‘可能’。”她说:“我只是在问问题,而哲学的意义,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提出正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