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帝都的秋天,南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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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某部委大楼,晚上八点

秋天的帝都天黑得早,不到七点,窗外就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

陈处长坐在会议室的长桌末端,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文件抬头有几个触目惊心的字:“关于调整对深瞳工作策略的意见”。

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大部分年纪比他轻,职位比他低,但此刻他们看着他的眼神,让陈处长想起多年前自己在基层锻炼时,那些被审查的干部——同样的疏离,同样的警惕,同样的小心翼翼。

“老陈,”坐在主位的人开口了,他姓周,五十五岁,是某个委员会的副主任,比陈处长的职位高半级,但年纪轻了快十岁。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但温和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淡淡地说道:“你在苏黎世的工作,组织上是充分肯定的,对深瞳的接触、对严飞的了解、对‘牧马人’系统的评估,都很有价值,但你也知道,任何工作都要放在大局里看。”

陈处长没有说话,他在等那个“但是”。

“但是,”周副主任果然说:“最近几个月,我们和深瞳的对抗不断升级,香港那边两百亿资金还冻着,金融市场被搅得一团糟,国际舆论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上个月,几个主要贸易伙伴私下向我们表达了对‘金融武器化’的担忧,这个月,外资流出速度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他顿了顿,让数字的分量沉入每个人心里。

“所以呢?”陈处长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需要调整。”周副主任说:“不是放弃原则,是调整方法,对深瞳,不能一味施压,要给台阶下;对严飞,不能当成敌人,要当成可以争取的对象,你之前的方式……可能有些过于强硬了。”

陈处长沉默了几秒。

“周主任,”他说:“我认识严飞的父亲,我看着他长大,我知道他的性格,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压力而屈服的人,我们越强硬,他越强硬,我们给台阶,他只会觉得我们软弱,然后要求更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年轻些的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

“老陈,”周副主任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我理解你和严家的渊源,但正是因为这个渊源,你可能……不够客观;你太想‘解决’他了,反而忽略了更大的棋,这件事,上面已经定了调子,你的工作,从明天起,由小刘接手,你休息一段时间,好好总结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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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坐在陈处长斜对面的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处长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漫长的、无法摆脱的疲惫。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剑桥的校园里第一次见到林婉清,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有同样的谦逊和锐气,也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世界没变,他快被淘汰了。

“明白了。”他站起身,将那份文件轻轻合上,放回桌上。

“周主任,小刘,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他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帝都,某小区,陈处长家中。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妻子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他回来,站起身,欲言又止。

“没事。”他说:“就是工作调整,休息一段时间。”

妻子看着他,没有追问,三十年的婚姻让她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没有联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加密U盘,插上,调出一份文件。

那是他这些年关于严家、关于深瞳、关于“牧马人”的所有笔记,有公开的调查报告,有私人的观察记录,还有一些从未上报的、他用自己的方式收集的情报碎片。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像在翻看自己的前半生。

其中有一页,是他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他刚从剑桥回国,意气风发,站在某个研究所门口,身边站着几个同事;其中一个,眉眼之间和他有几分相似,那是他后来的战友,也是严飞的父亲。

严老哥,你在那边还好吗?

你儿子比你能干,也比你狠,我用了三十年学会的规则,他用了十年就打破了,现在他要把整个棋盘都掀了,而我在被清理出局。

你说,这是时代变了,还是我们老了?

他关上文件,拔出U盘,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拿出另一个U盘——新的,空白的,把那些笔记中最重要的部分,关于严飞性格的分析,关于“牧马人”可能失控的预警,关于严锋在元老会中的微妙角色……全部加密复制了一份。

这份,是留给严飞的。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送出去,但他必须试试。

帝都,另一处办公大楼,深夜

严锋的办公室在十五层,窗户正对着长安街,此刻街上车流稀疏,路灯连成两条金色的线,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小时。

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关于他最近三个月与深瞳联系的全部记录——加密通讯的频率、时长、内容摘要,大部分是正常工作交流,但也有几次涉及敏感信息。

第二份是他名下账户的资金流水——没有异常,但他知道,在需要的时候,“异常”是可以被制造出来的。

第三份是一份建议书,建议他“自愿申请提前退休”,并“前往海南某疗养地休养”。

“休养”。这个词在系统里的意思,他太清楚了。

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

“严锋同志,”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很礼貌,但礼貌得像机器人。

“打扰您了,我是组织部的,关于您的工作调整,有些细节需要和您当面确认,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吗?”

严锋沉默了一秒。

“可以。”

电话挂断了。

他看着窗外,长安街的金色长龙依然静静地延伸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和严飞来帝都,也是走在这条街上。

那时候严飞还小,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问:“爸爸,这些灯为什么一直亮着?”

父亲说:“因为它们要照亮别人的路。”

现在,他自己的路,快被照亮到尽头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的通讯界面,那是他和严飞之间唯一的、从未被任何第三方发现过的秘密通道,他用的是父亲当年教他的方法——信息隐藏在看似普通的邮件正文里,用两人约定好的暗号解码。

他打下一行字:

“棋手终成弃子,弟弟,小心你的棋盘。”

点击发送。

然后他关闭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发送成功,但他不知道严飞能不能收到,也许这条信息会被拦截,会被解读,会成为新的罪证,但他必须试一试。

因为他不仅是严锋,他还是严飞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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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某疗养院,三天后

严锋坐在阳台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南海,阳光很好,海风很暖,棕榈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疗养院的环境确实不错——独立小楼,专人服务,三餐营养搭配,每天还有护士来量血压。

小主,

当然,也有专人“陪同”,那两个人从不穿制服,也不挂任何标志,但严锋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走路的方式,看人的眼神,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透着职业的痕迹。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某个科技公司的工程师,但严锋知道他不是。

“严锋同志,”年轻人礼貌地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住得还习惯吗?环境怎么样?”

“挺好。”严锋说:“谢谢关心。”

“那就好。”年轻人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有几个问题需要和您确认一下,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严锋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调出一份文件,开始读:“关于您与深瞳组织核心成员严飞的通讯记录,我们注意到在过去一年里,您与他有超过四十次加密联系;其中十二次,发生在深瞳与我国发生直接利益冲突期间,您能解释一下这些联系的目的吗?”

“工作交流。”严锋说:“我是元老会成员,了解深瞳的动态是我的职责。”

“职责?”年轻人微笑了一下,“您的‘职责’,应该是对国家负责,还是对深瞳负责?”

严锋沉默了几秒。

“这两者并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