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十二年的时光,隔着北京到青溪村的千里距离,隔着两个人各自的人生轨迹,隔着没说出口的误会和遗憾,好像真的,都过去了。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刻在这片土地上的记忆,那些藏在田埂里的少年心事,从来都没有过去。它们就像田里的稻子,一茬又一茬,在岁月里,生生不息。
第三章 图纸与土地的博弈
项目启动会在村委会的会议室开,来了满满一屋子人。
甲方清江文旅的总经理赵宏斌带着团队来了,坐在主位上,一身西装,和这个满是烟火气的村子格格不入。设计院这边,林砚带着助理小苏,还有两个设计师,张弛也来了,说是院里安排的项目顾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院里是怕林砚带着个人情绪做项目,让张弛来盯着。
村里这边,陈望带着村两委的人,还有几个村民代表,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会议室的另一边。
会议一开始,赵宏斌就先定了调子:“这次青溪村的项目,我们的目标是打造浙西顶级的乡村文旅目的地,一年之内完成改造,两年之内创4A景区,三年之内实现盈利。我们已经对接了国内头部的民宿品牌,还有亲子乐园运营商,只要方案定下来,马上就能进场施工。”
他说完,示意策划经理放PPT。屏幕上出现了华丽的效果图,白墙黑瓦的老房子被改成了ins风的高端民宿,村口的稻田改成了网红露营地,老粮仓改成了酒吧和文创店,甚至连村口的老樟树旁边,都规划了一个玻璃观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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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看着屏幕上的效果图,眉头越皱越紧。这哪里是青溪村,这只是一个套着青溪村外壳的、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
PPT放完,赵宏斌笑着看向林砚:“林总监,这是我们前期做的策划方案,你们设计院这边,就按照这个方向,出详细的规划和建筑设计方案。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快、准、稳,三个月之内,必须拿出可以落地的全套图纸。”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砚身上。她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赵总,这个方案,我不能认同。”
一句话,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赵宏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弛也挑了挑眉,看向林砚,眼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林总监,你什么意思?”赵宏斌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这个方案,不适合青溪村。”林砚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是她这几天在村里调研记的满满一本笔记,“青溪村的核心价值,不是可以复制的网红民宿,也不是商业化的游乐设施,是它完整的村落肌理,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乡土文化,是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村民。”
她指着屏幕上的效果图:“按照这个方案,我们要拆掉近三分之一的老民居,要把原住民迁到村外的安置区,要把整个村子交给商业运营商。到时候,青溪村就不是村民的家了,只是一个赚钱的商品。游客来了,看到的只是一个空壳子,看不到真正的乡村生活,感受不到这片土地的温度。”
“林总监,我们是做商业项目,不是做公益。”赵宏斌打断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不商业化,怎么盈利?不盈利,我们投几个亿进来,做慈善吗?村民的房子破了,我们帮他们建新的安置楼,给他们补偿款,他们不用干活就能拿租金,有什么不好?”
“不好的是,他们离开了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土地,离开了自己的根。”林砚的声音没有丝毫退让,“赵总,你有没有问过村民,他们愿不愿意搬?有没有问过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她转头看向会议室里的村民代表,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支书周爷爷,颤巍巍地举起手,说:“赵总,我们不想搬。这老房子,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我们死也要死在这里。”
“对,我们不搬!”旁边的几个老人也跟着说,“我们不要什么安置楼,我们就想守着自己的房子,守着自己的田。”
赵宏斌的脸色更难看了,看向陈望:“陈书记,这是什么意思?之前我们对接的时候,村里不是同意这个方案的吗?”
陈望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砚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赵宏斌,声音沉稳:“赵总,之前的方案,只是初步意向,村里从来没有正式同意过。村民的诉求,就是不离开村子,不拆老房子。林总监刚才说的,也是我们村里的想法。”
张弛这时突然开口了,笑着打圆场:“赵总,林砚,大家都别激动。做项目嘛,有不同的想法很正常。林砚,我知道你对这个村子有感情,但是咱们做设计,也要考虑甲方的诉求,考虑商业落地的可行性。情怀不能当饭吃,项目做不成,一切都是空谈。”
“我不是只讲情怀。”林砚看向张弛,“我做了十几年的规划,我比谁都清楚商业落地的重要性。但好的项目,从来不是商业和乡土对立的,我们可以找到平衡点。我们可以不拆老房子,在原有建筑的基础上进行加固改造,保留原住民,让村民自己做民宿、开农家乐,我们帮他们做运营培训,把竹编非遗做成产业,让游客来这里,能体验到真正的乡村生活。这样既保留了村子的根,也能实现商业盈利,而且是可持续的盈利。”
“说得好听。”张弛嗤笑一声,“这样做,周期长,见效慢,甲方等得起吗?投资人等得起吗?林砚,你别拿自己的情怀,绑架整个项目。”
“我没有绑架项目,我只是不想毁掉这个村子。”林砚的语气很坚定,“这个项目,我是负责人,我要对项目负责,也要对这片土地负责。如果只是为了快速盈利,毁掉一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古村落,我做不到。”
会议室里吵成了一团,甲方的人反对,张弛在旁边煽风点火,村里的人站在林砚这边,吵了整整一上午,也没吵出个结果。
会议不欢而散。赵宏斌走的时候,脸色铁青,给林砚撂下一句话:“林总监,我给你一周时间,你要是拿不出符合我们要求的方案,我会直接跟你们院里沟通,换掉项目负责人。”
张弛也跟着走了,路过林砚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林砚,别太固执,为了一个破村子,毁了自己的前程,不值得。”
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林砚和陈望。小苏和几个设计师也识趣地出去了。
林砚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老樟树,有点疲惫。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相当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一边是甲方的压力,一边是院里的质疑,还有张弛虎视眈眈地等着接这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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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必要这样的。”陈望走到她身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为了我们村,得罪甲方,不值得。”
“值得。”林砚抬起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陈望,我学了十几年的规划,画了无数张图纸,以前我总觉得,图纸画得漂亮,项目能落地,就是成功。可回到这里我才明白,真正好的规划,是要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更好。如果我的图纸,让村民离开了自己的家,毁掉了你们守了一辈子的村子,那我这个设计师,做得再成功,又有什么意义?”
陈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林砚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说她以后要当一个设计师,要把青溪村画得漂漂亮亮的,让外婆,让村里的所有人,都能住上舒服的房子。
那时候的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她眼里的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陈望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做,我就陪你一起做。村里这边,我来搞定,所有村民都会支持你。甲方那边,我们一起去沟通。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跟你站在一起。”
林砚看着他,心里一暖,眼眶又有点发热。十二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一起扛。那时候是他护着她,现在,她想和他一起,守护这片他们一起长大的土地。
那天晚上,林砚在民宿的临时办公室里,熬了一个通宵。她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策划,重新开始做方案。小苏和几个设计师本来还有点犹豫,看到林砚的决心,也都跟着留了下来,一起加班。
天快亮的时候,林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青溪河,看着远处的稻田,拿出手机,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没等周明远开口,就先说了:“周院,青溪村的项目,我有我的坚持。如果院里不认可我的方案,要换掉我,我接受。但我绝不会为了迎合商业,毁掉这个村子。”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林砚,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拿出你的方案,要是能说服甲方,说服院里的评审会,这个项目,就由你说了算。要是说服不了,你就听院里的安排,明白吗?”
“明白。”林砚说。
挂了电话,朝阳正好从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稻田上,洒在青溪河上,也洒进了窗户里,落在她摊开的图纸上。
她拿起笔,在图纸上落下了第一笔。这一次,她的笔,不再是为了业绩,为了升职,而是为了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为了那些刻在田埂上的记忆,为了那些她放不下的人,和忘不了的情。
第四章 老宅子里的时光
方案做了三天,林砚几乎没合眼。第四天早上,小苏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忍不住说:“林姐,你歇会儿吧,再这么熬下去,身体要垮了。陈书记早上过来,说让你去村里走走,换换脑子。”
林砚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图纸,确实有点头昏脑涨。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没让小苏跟着,一个人出了民宿,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深处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小路路口,就是陈望那天指给她的,通往外婆家的路。
她站在路口,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抬步,走了上去。
青石板路很滑,路边的青苔长得很茂盛,路两边的老房子,大多都关着门,很多都空着。走了大概五分钟,就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木门,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门楣上的雕花,还是外婆当年请人雕的,牡丹和蝙蝠,寓意富贵吉祥。
就是这里,外婆的老宅子,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林砚站在门口,手放在铜环上,指尖都在抖。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天井,青石板铺的地面,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水池,里面养着几尾金鱼,池边的青苔长得很茂盛。院角的那棵枇杷树,比十二年前粗壮了很多,枝繁叶茂,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子。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的桌椅都还在,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甚至连外婆当年放在八仙桌上的那个搪瓷茶缸,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林砚一步步走进去,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每走一步,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外婆就在天井里给她搭一张竹床,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看星星。枇杷熟了的时候,外婆就搬着梯子,给她摘枇杷,她坐在树下,吃得满嘴都是甜汁。
想起放学回来,外婆总是在灶台前忙活着,给她做青团,做米粿,做她最爱吃的笋干烧肉。灶台里的火光,映着外婆的脸,暖得让人安心。
想起十二年前,外婆躺在堂屋的床上,拉着她的手,说:“阿砚,外婆走了以后,你要常回来看看,这个家,永远在这里。”
那时候她哭着点头,可外婆走了之后,她却因为心里的执念,十二年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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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外婆的房间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的床、衣柜、梳妆台,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被罩都洗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好像外婆只是出去赶集了,马上就会回来。
林砚坐在床沿上,摸着外婆用过的梳妆台,眼泪掉在木质的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以为你不会进来。”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砚转过头,看到陈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应该是刚过来打扫。
“你……经常过来打扫吗?”林砚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
“嗯。”陈望走进来,把扫帚靠在墙上,“你外婆走了之后,我每周都过来看看,扫扫地,通通风,擦擦桌子。怕房子没人住,塌了。”
“谢谢你。”林砚看着他,心里满是感激,也满是愧疚,“真的,陈望,谢谢你。”
“不用谢。”陈望看着她,目光很软,“你外婆当年对我那么好,我小时候爸妈不在家,都是你外婆给我饭吃,给我缝衣服。这点事,不算什么。而且,我知道,你总会回来的。”
林砚低下头,没说话。她想起小时候,陈望的爸妈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爷爷奶奶过,爷爷奶奶走得早,他就经常来外婆家蹭饭,外婆总是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疼,给他做好吃的,给他补衣服。
那时候,他们俩就像亲兄妹一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田埂上跑,一起在枇杷树下写作业。外婆总是笑着说,他们俩是一对小尾巴,谁也离不开谁。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经常过来?”林砚问。她这些年,偶尔会给村里的王奶奶打电话,王奶奶从来没跟她说过,陈望一直在帮她照看老宅子。
“告诉你了,你会回来吗?”陈望反问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时候你恨我,恨我没跟你一起去北京,恨我违背了约定。我给你写过信,你都没回。我知道,你不想再跟这个村子,跟我,有任何关系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刚去北京的那一年,确实收到过几封从青溪村寄来的信,她那时候心里憋着气,怨他,连拆都没拆,就直接退回去了。
原来,那时候他给她写过信。原来,他一直都在。
“对不起。”林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那时候我太不懂事了,我只想着自己的委屈,从来没考虑过你的难处。”
“都过去了。”陈望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阿砚,你能回来,就好。”
这是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小名。阿砚。
像小时候无数次一样,他跟在她身后,喊她阿砚,慢点跑。他在田埂上,喊她阿砚,过来吃野草莓。他在老樟树下,喊她阿砚,我等你一起回家。
林砚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陈望看着她哭,手足无措,想伸手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能笨拙地安慰:“别哭了,阿砚,都过去了。你看,老宅子好好的,村子也好好的,我也好好的,都在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