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就算我同意你的方案城投那边也不会认市里也不会批

“城投那边,已经跟我们签了框架协议,大拆大建的方向,是早就定好的,不是你我能改的。就算我同意你的方案,城投那边也不会认,市里也不会批。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沈总,方向是定好的,但是不是不能改的。市里一直在推老城微更新,工业遗产保护,我们的方案,正好符合政策导向。只要我们能拿出完善的方案,能平衡好各方的利益,城投那边,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商量?”沈亦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林工,你入行五年,不会还这么天真吧?资本的逻辑,从来都是利益最大化。微更新的方案,就算长期收益再好,也不如卖地卖房来钱快,来钱稳。没人会愿意等,也没人会愿意冒这个险。”

“那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槐安里,看着红光厂,就这么没了?”林知夏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这里有几代人的记忆,有不可复制的历史,拆了,就再也没有了。我们做城市规划的,难道不应该给城市留点东西,而不是只做资本的工具吗?”

沈亦臻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和不甘,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在厂区门口的小卖部,买橘子糖?”

林知夏愣住了。

她小时候,确实最爱吃厂区门口小卖部的橘子糖,爷爷每次来厂里,都会给她买两颗。这件事,除了家里人和老街坊,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疑惑地问。

沈亦臻的眼神,飘向了厂区门口的方向,那里现在只剩下一间塌了一半的小房子,长满了野草。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没什么。以前见过。”

他没再多说,转过头,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方案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三天后的汇报,你可以用你的方案,给城投的人汇报。”沈亦臻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城投那边不认可,方案被打回来,耽误了项目进度,你必须立刻退出项目组,所有的责任,你自己承担。”

“如果城投那边,认可了你的方案,愿意给你机会深化,那我就不拦着你。”

林知夏的心脏,一下子跳得飞快。

她没想到,沈亦臻会给她这个机会。她以为,他会直接把她的方案毙掉,甚至换掉她这个主创。

“真的?”她不敢相信地问。

“我从来不说空话。”沈亦臻的语气很淡,“但是林工,你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成不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黑色的冲锋衣,在春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了厂区的大门外。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手里的方案,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沈亦臻给了她机会,也给了她最残酷的赌约。赢了,槐安里就有救了。输了,她不仅要退出项目,甚至可能在设计院,都待不下去了。

可她没有退路。

为了槐安里,为了爷爷,为了陈大爷和老街坊们,她必须赢。

她转身,又走进了厂房里。陈守义正坐在一台织布机旁边,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那是当年红光纺织厂的先进工作者合影,爷爷站在最中间,笑得一脸灿烂。

“陈大爷,”林知夏走过去,笑着说,“您能不能跟我讲讲,红光厂的故事?还有槐安里的故事,越详细越好。我要把这些故事,都放进方案里,让所有人都知道,槐安里,有多珍贵。”

陈守义看着她,眼里瞬间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能!怎么不能!我跟你讲,我能给你讲三天三夜!”

小主,

那天下午,林知夏就坐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听着陈大爷,讲着红光厂的故事,讲着槐安里的故事。

从1958年建厂,几百个工人,一砖一瓦,在荒地上建起了厂房;到七八十年代,红光厂最辉煌的时候,厂里有上千号工人,有自己的食堂、澡堂、学校、电影院,槐安里整条街,都是跟着红光厂热闹起来的;再到九十年代末,纺织行业不景气,厂子效益越来越差,最终倒闭,工人们下岗,各奔东西。

故事里,有热血,有辉煌,有欢笑,有泪水,有几代人的青春和坚守,都刻在了这片土地里,融进了这一砖一瓦里。

林知夏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写了满满十几页。她突然明白,她之前的方案,还是太浅了。她只想着怎么保留建筑,怎么平衡商业,却忘了,这片土地最珍贵的,是这些故事,是这些人,是这些沉淀了几十年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她要把这些,都放进方案里。

从厂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槐安里的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飘来饭菜的香味。张茂生的糖水铺还开着,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坐满了老街坊,聊着天,喝着糖水,热闹得很。

张茂生看到她,笑着招呼她:“知夏,忙完了?快过来,叔给你留了一碗芋圆糖水,冰的,解解暑。”

林知夏走过去,坐下,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周围是老街坊们的说笑声,是熟悉的乡音,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家长里短。她突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值了。

就算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她也要守住这份烟火气,守住这片土地上的记忆和情分。

回到设计院,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办公区里,还有不少人在加班。林知夏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准备修改方案。

刚坐下,旁边的李曼就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问:“你跟沈总,到底怎么回事?”

林知夏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你还装?”李曼挑了挑眉,“下午沈总从槐安里回来,就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我要了槐安里项目所有的前期调研资料,还有市里关于老城更新和工业遗产保护的所有政策文件。我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对哪个项目的前期资料,这么上心过。”

“还有,他刚才还问我,你有没有下班,方案做得怎么样了。”李曼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他之前不是把你的方案批得一无是处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林知夏愣住了。

沈亦臻?他在看槐安里的资料?还问她的进度?

她想起下午在厂房里,他看着织布机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他突然问她,小时候是不是爱吃橘子糖,想起他突然给她的这个机会。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个疑惑。

沈亦臻,是不是也和槐安里,和红光厂,有什么渊源?

不然,他为什么会知道她小时候买橘子糖的事?为什么会对这个项目,突然这么上心?

“我也不知道。”林知夏摇了摇头,“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三天后的汇报,让我用自己的方案汇报。成了,就继续做,不成,我就退出项目组。”

“什么?”李曼瞪大了眼睛,“他疯了?还是你疯了?这可是跟城投的正式汇报,他居然敢让你用一套完全推翻初始方案的新方案去汇报?万一搞砸了,整个项目都要黄!”

“他说了,责任我自己担。”林知夏笑了笑,“不过,我不会搞砸的。”

李曼看着她眼里的光,叹了口气:“行吧,你都决定了,我也不说什么了。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姐妹儿陪你疯一把。”

林知夏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谢了。”

李曼走后,办公区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加班的人陆续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方案,深吸了口气,开始修改。

她把下午陈大爷讲的故事,把红光厂的历史,把槐安里的街巷肌理,把老街坊们的诉求,一点点地融进方案里。她不再只是冰冷地算经济账,算指标,而是在方案里,注入了温度,注入了这片土地的灵魂。

她要让城投的人,让所有看方案的人,都能看到,槐安里不是一块等待开发的荒地,而是一个活着的,有温度的,有记忆的家。

凌晨三点,办公区里只剩下她工位的灯,还亮着。

林知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而在城市的一角,槐安里的老槐树,正在夜色里,静静地站着。

她拿起手机,翻出了一张老照片。那是她十岁那年,和爷爷在红光厂的大门口拍的。爷爷背着她,笑得一脸开心,她手里拿着两颗橘子糖,对着镜头做鬼脸。

照片的背景里,红光厂的大门,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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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她轻声说,“我一定会守住槐安里,守住你的红光厂。你放心。”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汇报的日子,到了。

城投公司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城投的总经理、项目负责人,还有市里相关部门的领导,都来了。

林知夏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手心微微出汗。

她的身后,坐着沈亦臻,王院长,还有项目组的所有人。李曼坐在她旁边,偷偷给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沈亦臻坐在主位旁边,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从早上到现在,他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也没问过她的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会议开始,王院长先做了开场致辞,简单介绍了项目的情况,然后看向林知夏:“接下来,由我们的项目主创林知夏工程师,给大家汇报槐安里项目的具体设计方案。”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林知夏的身上。

她深吸了口气,按下了翻页笔。

投影幕上,没有出现大家预想中的商业综合体效果图,而是一张老照片。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红光纺织厂的大门口,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排着队下班,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槐安里的巷子里,挤满了摆摊的小贩,热闹非凡。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声。

城投的张总经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旁边的沈亦臻,眼神里带着疑惑。

沈亦臻面不改色,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林知夏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很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缓缓响起。

“各位领导,各位甲方同仁,大家好。我是林知夏,是槐安里项目的主创,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槐安里人。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八年。我的爷爷,是红光纺织厂的第一任厂长,他一辈子,都耗在了这片土地上。”

“今天,我给大家汇报的方案,主题只有八个字:留住根脉,唤醒故城。”

她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槐安里的现状地图,出现了红光厂的老厂房,出现了青石板巷,出现了老槐树,出现了糖水铺,出现了老街坊们的笑脸。

她从槐安里的历史讲起,从红光厂的辉煌讲起,讲这片土地上,几代人的故事,几代人的记忆。然后,她拿出了自己的方案,一点点地,讲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她讲怎么保留槐安里的街巷肌理,怎么修缮有历史价值的民居,怎么让原住民回迁,怎么留住这里的烟火气;她讲怎么保护性改造红光厂的老厂房,怎么把工业遗产和文创产业结合起来,怎么打造有温度的商业,而不是千篇一律的综合体;她讲怎么平衡保护和开发,怎么算清经济账,怎么实现项目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她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会议室里,从最开始的议论纷纷,到后来的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屏幕上的方案,看着那些老照片,看着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设计,没有人说话。

林知夏讲完最后一页,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效果图。

那是改造后的槐安里。青石板巷还在,老槐树还在,糖水铺还在,红光厂的老厂房,变成了工业博物馆和文创园,烟囱依旧高高地立着。巷子里,有老街坊坐在门口聊天,有年轻人在文创店里打卡,有孩子在槐树下奔跑。

新旧交融,烟火气十足,却又充满了生机。

“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大家。”林知夏放下翻页笔,微微鞠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城投的张总经理,率先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响了起来,越来越响,在会议室里回荡。

林知夏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鼓掌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亦臻。

男人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和嘲讽,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的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知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突然觉得,这三个通宵的熬,这场堵上职业生涯的赌,都值了。

第二卷 烟火入蓝图

第四章 槐树下的双向奔赴

汇报会结束后,城投的张总经理,特意留下了林知夏和沈亦臻。

“林工,你的方案,很打动我。”张总经理看着林知夏,眼里满是欣赏,“说实话,一开始看到初始方案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天听了你的汇报,我才明白,少的是魂,是槐安里自己的东西。”

“我们做老城更新,不是要造一个跟其他地方一模一样的商业体,而是要让这片老街区,活过来,有自己的特色,有自己的记忆。你的方案,做到了。”

林知夏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连忙说:“谢谢张总认可。”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张总经理笑了笑,话锋一转,“方案的大方向,我们认可,但是里面还有很多实际的问题,需要解决。比如原住民的安置和回迁,比如老厂房改造的技术难题,比如商业运营的落地性,还有最重要的,资金平衡的问题。这些,都需要你们拿出更详细,更完善的方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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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沈亦臻:“沈总,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这个方案,既然你们提出来了,我希望你们能把它落地,做成市里老城更新的标杆项目。周期方面,我们可以适当放宽,但是核心的指标,不能打折扣。”

沈亦臻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张总放心,我们会在一个月之内,拿出完善的深化方案,解决所有的问题。不会让您失望。”

从城投公司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林知夏走在沈亦臻身边,手里抱着方案文件,脚步都带着轻快。

“沈总,”她忍不住开口,看向身边的男人,“谢谢您。”

沈亦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谢我什么?谢我给你一个赌输了就滚蛋的机会?”

林知夏笑了,眼里的光,像阳光下的星星:“不管怎么说,谢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如果不是您,我连站在汇报厅里,说出这个方案的机会都没有。”

沈亦臻看着她的笑脸,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车流,声音淡了几分:“不用谢我。我只是给你机会,方案能成,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别高兴得太早。现在只是大方向通过了,后面的难题,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原住民的工作,是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你想让他们回迁,就要搞定每一户的诉求,只要有一户谈不拢,整个方案就推进不下去。”

“我知道。”林知夏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槐安里的老街坊,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了解他们,我相信,只要我们真心为他们好,他们会理解的。”

沈亦臻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了车门:“上车,回院里。下午开项目组会议,重新调整分工,推进方案深化。”

林知夏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她侧过头,看着沈亦臻开车的侧脸。

男人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线紧绷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冷硬。

她心里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沈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您之前,是不是也来过槐安里?去过红光厂?”

沈亦臻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淡淡地开口:“小时候,在那边住过几年。”

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沈亦臻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早就忘了。”

他不愿意多说,林知夏也不好再问。但是她心里清楚,他肯定不是忘了。如果真的忘了,他不会在看到红光厂的织布机时,露出那样复杂的眼神,不会知道她小时候爱吃厂区门口的橘子糖,不会在她拿出微更新方案的时候,最终还是给了她机会。

他对槐安里,对红光厂,一定也有属于自己的,难忘的记忆。

只是,他把那些记忆,藏在了冰冷的外表之下,不愿意让人看见。

回到设计院,下午的项目组会议上,沈亦臻正式宣布,槐安里项目,采用林知夏的微更新方案,所有的工作,都围绕新方案重新调整。

项目组的人,都惊呆了。

谁都没想到,沈亦臻居然真的同意了这套完全推翻初始方案的新方案,还得到了城投的认可。

会议上,沈亦臻做了明确的分工。方案深化,由林知夏总负责,建筑、景观、市政、商务等各个部门,全力配合。而他自己,主抓项目的整体把控,和甲方、政府部门的对接,还有最难的资金平衡方案。

分工明确,节奏紧凑,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散会后,李曼拉着林知夏,一脸激动:“可以啊你!真的成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林知夏笑了笑,心里满是干劲。

方案通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硬仗。

林知夏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槐安里。

她带着方案组的设计师,天天泡在槐安里,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走访,一间厂房一间厂房地测绘。

她要摸清每一栋建筑的现状,了解每一户原住民的诉求,记录下每一个有故事的角落,把这些,都一点点地融进深化方案里。

老街坊们,一开始对他们这些“搞设计的”,都带着警惕。毕竟,之前来了好几波人,都是来摸底,说要拆房子的,大家心里都有抵触。

但是看到林知夏,大家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这是林厂长的孙女,是在槐安里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不会骗他们。

林知夏带着设计师,挨家挨户地敲门,给大家看方案,跟大家解释,这次不是大拆大建,是微更新,房子会修缮,环境会变好,大家都可以留下来,继续在这里生活。

张茂生的糖水铺,成了她的临时办公点。每天早上,她带着人过来,张叔总会给她煮一碗热乎的糖水,然后帮着她,给老街坊们做工作。

小主,

“大家放心,知夏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她绝对不会坑我们槐安里的人。”张茂生拍着胸脯,跟老街坊们保证。

有了张叔和陈大爷这些老街坊的帮忙,走访工作,顺利了很多。

但是,问题还是层出不穷。

有的老人,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不愿意动,哪怕是修缮,也怕破坏了原来的样子;有的年轻人,觉得老房子配套太差,想拿了补偿款,去新城区买大房子;还有的人家,家里人口多,对回迁的面积和户型,有很高的要求;更有几户人家,常年不在槐安里住,房子租给了别人,联系不上,诉求也摸不清。

林知夏每天都在处理这些琐碎的、却又无比重要的事情。

她耐心地听每一户人家的诉求,一户一户地沟通,一户一户地调整方案。这家的老人,想要保留院子里的老井,她就在设计里,把老井做成景观,保留下来;那家的年轻人,想要独立的厨卫和阳台,她就在户型改造里,尽量满足;几户人家想要打通院子,一起做民宿,她就专门给他们做了配套的设计方案。

她把自己的设计,从图纸上,落到了每一户人家的实际需求里,落到了槐安里的每一个角落。

沈亦臻也经常来槐安里。

他不像林知夏,天天泡在这里,但是每次来,都会带着商务和成本部门的人,核对老厂房改造的成本,对接政府部门的补贴政策,解决资金上的难题。

有时候,他会在糖水铺门口,看着林知夏蹲在地上,跟老街坊们比划着图纸,耐心地解释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笑得一脸温柔,眼里闪着光。

他会站在那里,看很久,眼神里的冷硬,会一点点地化开。

有一次,林知夏跟一户人家,谈了好几次,都谈不拢。那户人家姓刘,儿子在外地工作,老两口带着孙子住,想要回迁一套大三居,但是他们的老房子面积不够,又不愿意补差价,谈了好几次,都不欢而散。

林知夏从刘大爷家出来,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一脸疲惫。

连续熬了好几天,天天跟不同的人沟通,嗓子都哑了,还是有几户人家,谈不拢。她心里又急又累,有点挫败。

一瓶矿泉水,递到了她的面前。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沈亦臻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矿泉水,看着她。

“沈总?您怎么来了?”她接过水,连忙起身。

“过来看看。”沈亦臻在她身边坐下,“刘大爷家,没谈拢?”

林知夏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刘大爷想要大三居,但是他家的产权面积只有四十多平,就算加上补贴,也不够,又不愿意补差价,怎么说都不行。”

沈亦臻看着不远处的刘大爷家,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刘大爷的儿子,是做电商的,在外地卖咱们本地的土特产,对吧?”

林知夏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来之前,做了功课。”沈亦臻淡淡地说,“刘大爷不愿意补差价,不是拿不出钱,是觉得,回迁之后,没了收入来源,怕以后的生活没保障。他儿子的电商生意,做得不错,但是一直没有稳定的仓储和线下展示点。”

他转过头,看向林知夏:“你的方案里,红光厂的文创园,是不是有配套的电商孵化中心和仓储空间?还有沿街的商铺,是不是有优先给原住民租赁的政策?”

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怎么没想到!

刘大爷担心的,不是房子大小的问题,是以后的生计问题。如果能给他儿子解决电商的仓储和线下展示点,给他家一个优先租赁商铺的资格,让他们家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回迁面积的问题,就好谈多了!

“我明白了!”林知夏一下子站了起来,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满是惊喜,“谢谢您,沈总!我知道该怎么跟刘大爷谈了!”

她说着,就要往刘大爷家跑。

“等等。”沈亦臻叫住她。

林知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嗓子都哑了。”沈亦臻看着她,递过来一盒润喉糖,“先把这个吃了。谈事情,不急在这一时。”

林知夏接过那盒润喉糖,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

“谢谢沈总。”她低下头,小声说。

“不用。”沈亦臻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老厂房,“方案是你的,我只是帮你搭个桥。最终能不能谈成,还是要靠你自己。”

那天下午,林知夏拿着润喉糖,再一次去了刘大爷家。

她没有再跟刘大爷谈房子面积的事,而是跟他聊起了他儿子的电商生意,跟他说了文创园的电商孵化中心,说了商铺优先租赁的政策,跟他算了一笔账,回迁之后,不仅能住上舒服的房子,家里的生意,也能更上一层楼,以后的生活,完全有保障。

刘大爷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看着林知夏,叹了口气:“知夏,你这孩子,是真的为我们着想。行,叔听你的,面积的事,我们再商量,只要能让我们一家子,以后的日子有奔头,我们都配合。”

小主,

从刘大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知夏走在青石板巷里,心里满是成就感。她拿出手机,想给沈亦臻发个消息,告诉他谈成了,编辑了半天,又删掉了。

她抬起头,看到巷口的糖水铺前,沈亦臻正站在那里,跟张茂生说着什么。

他背对着她,昏黄的路灯落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知夏走过去,听到张茂生笑着说:“你这孩子,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是老沈家的小子!当年你爸在巷口开修车铺,你天天放学就来我这里写作业,我还给你糖糕吃呢,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林知夏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老沈家的小子?修车铺?

她终于明白了。

沈亦臻的父亲,当年是红光纺织厂的工人,厂子倒闭后,下岗了,就在槐安里的巷口,开了一家修车铺。他小时候,就跟着父亲,在槐安里生活。

所以,他知道厂区门口的小卖部,知道她小时候爱吃橘子糖,知道红光厂的织布机,知道槐安里的每一条巷子。

所以,他看着她的方案,看着那些老厂房,会露出那样复杂的眼神。

他不是没有情怀,只是他的情怀,藏得太深了。

沈亦臻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站在那里的林知夏,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张茂生看到林知夏,笑着说:“知夏,你看,这是老沈家的小子,亦臻,当年跟你一样,在这条巷子里长大的,你还记得不?”

林知夏看着沈亦臻,笑了,眼里闪着光:“记得。我想起来了。当年巷口修车铺的沈叔叔,有个儿子,不爱说话,天天坐在修车铺门口,安安静静地写作业,我每次跑过去买橘子糖,都会给他分一颗。”

沈亦臻的脸颊,微微泛红,移开目光,语气有点不自然:“很多年前的事了,记不清了。”

张茂生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嘴硬。怎么会记不清?当年知夏给你橘子糖,你每次都不好意思要,脸都红了,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亦臻的脸,更红了。

林知夏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里冷硬如冰的男人,露出这样窘迫又可爱的样子。

原来,冰面之下,也藏着温柔的暗涌,藏着和她一样的,对这片土地的,难忘的记忆和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