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地下的情书
第一章 推土机前的守夜人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像一缸倾倒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林家老宅的瓦檐上。林守成佝偻着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县里发的征地通知书。纸的边缘已被他指腹的汗水浸得发软,透出模糊的油墨字迹。他坐在那道磨得溜光的青石门槛上,坐了整整一夜。冰凉的石头透过薄薄的裤料,将寒意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隔着几片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推土机低沉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不耐烦地打着鼾。那声音时断时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进感,碾过寂静的村庄,也碾在林守成的心上。每一声闷响,都让他布满皱纹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他的目光,像生了锈的铁钉,牢牢钉在院子的东南角。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老梧桐。深秋的风掠过,宽大的叶片早已凋零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夜空,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树根处,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一些。
四十七年了。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一股陈年的酸涩。四十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风里也带着同样的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记忆的闸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1976年,秋雨夜。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老宅的瓦片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沿着屋檐淌下,在院子里积起一个个小水洼。年轻的林守成,那时还是个身板挺直、眼神清亮的青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腿高高挽起,赤着脚踩在泥水里。雨水顺着他乌黑的短发流下,滑过紧绷的下颌线。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盒子,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仿佛装着千斤重担。盒盖边缘已经有些锈蚀,摸上去带着粗粝的质感。他跑到那棵当时还只有手腕粗的梧桐树下,雨水立刻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他顾不上抹一把脸上的水,蹲下身,用手飞快地刨开树根旁松软的泥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色的泥浆,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守成哥!”一个压低的、带着颤抖的女声在雨幕中响起。
他猛地抬头。苏雯站在几步开外的屋檐下,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显得那么脆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衬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落进深潭里的星星,里面盛满了恐惧、不舍,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埋深点……一定要埋深点!”她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别让人发现……求你了!”
林守成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用力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泥土混合着雨水,在他手下形成一个越来越深的坑。那个铁盒,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去,里面装着他们偷偷传递的、字迹被泪水晕染过的情书,一张两人唯一合影的黑白小照,还有她偷偷塞进去的、绣着一朵小野菊的手帕。那是他们短暂青春里,最滚烫也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苏雯……”他终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雨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别管我!快埋好!”苏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惊恐。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村道方向,那里似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他们……他们要来了!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林守成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他们”是谁。村支书带头的那群人,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来,为了揪出他这个“根正苗红”的村支书儿子,竟敢和“黑五类”的狗崽子苏雯搞对象的“阶级叛徒”。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泥土迅速覆盖的铁盒,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屋檐下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猛地一咬牙,转身冲进了无边的雨幕和黑暗之中,像一头慌不择路的困兽。
身后,苏雯压抑的哭声被狂暴的雨声彻底吞没。
……
一阵刺骨的夜风卷过,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狠狠刮在林守成布满沟壑的脸上。他猛地一哆嗦,从漫长的回忆里挣脱出来,浑浊的老眼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雾气。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迟到了半个世纪的钝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哪里还有当年雨水滚烫的痕迹?只有眼角一点湿润,不知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
那棵梧桐树,当年手腕粗细的小树苗,如今已长得比老屋的房梁还高,枝干虬结,树皮皲裂,沉默地见证着时光的流逝和掩埋的秘密。树根下的泥土,在朦胧的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仿佛从未被惊扰。
远处的推土机,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似乎更近了些。巨大的钢铁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显形,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蛮横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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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成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一瞬,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棵老梧桐,盯着树根下那片沉默的土地。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张浸透了汗水的征地通知书攥得更皱,几乎要揉碎在掌心。
天,快亮了。
第二章 暴雨夜的秘密
雨水还在没完没了地敲打着瓦片,汇成细流,沿着屋檐淌下,在院子里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林守成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朝着村西头那片废弃的瓜棚狂奔。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刺得皮肤生疼,却浇不熄心口那股灼烧般的恐慌。他不敢回头,苏雯那声带着哭腔的“快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和着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嘈杂人声。
瓜棚塌了半边,腐朽的木头和干枯的藤蔓纠缠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息。林守成一头钻进去,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泥水和青草的腥气。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雨幕之外的声音。手电筒的光柱在村道上乱晃,像黑夜中游弋的鬼眼,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吆喝,似乎在喊着苏雯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他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更猛烈的雨声里。
棚顶漏下的雨水滴在他后颈,冰凉刺骨。他摊开手掌,借着棚外微弱的天光,看着自己沾满泥浆、被碎石划破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刚刚埋下了那个军绿色的铁盒。盒子里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苏雯抿着嘴,笑得有些羞涩,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是去年夏天,在公社宣传队排练的间隙,他偷偷拉她到打谷场后面,用借来的海鸥相机拍的。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角。照片洗出来只有一张,她小心地剪成两半,一人珍藏一半。他的那半张,此刻正躺在那冰冷的铁盒深处,连同那些字迹被泪水晕染过的信纸,还有她绣着野菊花的白手帕。
他们是怎么开始的?林守成闭上眼,混乱的思绪被雨水冲刷着,回到了更早的时候。
那是半年前,春寒料峭的时节。苏雯作为最后一批下放的知青,被分到了他们生产队。她和其他几个知青一起,被大队长领到打谷场上,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她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瘦得厉害,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她父亲是省城大学的教授,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她自然成了“黑五类”的狗崽子。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警惕。
林守成是村支书的儿子,根正苗红,在队里开拖拉机,是人人羡慕的好后生。他起初也没多留意这个沉默寡言的女知青。直到那天,他开着拖拉机去公社拉化肥,回来时天已擦黑。路过村口那片水田,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水田埂上踉踉跄跄地走,肩上扛着半袋稻种,脚步虚浮。走近了才看清是苏雯,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虚汗,显然是饿得脱了力。那袋稻种对她来说太重了。
“喂!”林守成停下车,跳下来,“你咋了?”
苏雯吓了一跳,看清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把稻种藏到身后,声音细若蚊蝇:“没……没事,林同志。”
林守成皱了皱眉,没说话,直接伸手把那半袋稻种拎了过来,轻松地甩到自己肩上。入手的分量让他心里一沉。“还没吃晚饭?”
苏雯低着头,没吭声,手指绞着衣角。
林守成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他想起父亲严厉的告诫:离这些“有问题”的人远点。可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他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摸出半个用油纸包着的玉米饼子——那是他娘给他带的晌午饭,他没舍得吃完。
“给。”他把饼子塞到她手里,触到她冰凉的手指,“垫垫肚子。”
苏雯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惶恐,像受惊的小鹿。她看着那块金黄的玉米饼,又看看林守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把饼子揣进怀里,扛起那袋稻种,低着头匆匆走了。林守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
那半个玉米饼子,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们之间漾开了无声的涟漪。林守成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她。他发现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晒谷场,默默地把散落的谷粒扫干净;发现她干活时很拼命,细嫩的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发现她休息时总是一个人坐在田埂最远的角落,捧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看,眼神专注而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离她很远。
一次偶然的机会,林守成在拖拉机驾驶座底下发现了一小卷用橡皮筋捆好的粮票,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谢谢你的饼子。”他认得那字迹,是苏雯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悄悄收起了粮票和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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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把一些东西放在她宿舍的窗台上:有时是几个烤熟的红薯,有时是一小把炒熟的南瓜子,有时是几张崭新的、写满字的信纸。他不敢署名,也不敢多留。第二天,他总能在拖拉机驾驶座底下,或者田埂的某个草窠里,找到她的回赠:有时是一小束带着露水的野花,有时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的手帕,更多的时候,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起初拘谨,后来渐渐舒展,谈她看过的书,谈她对这片陌生土地的观察,谈她心底对未来的迷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像两只在黑暗森林里摸索的萤火虫,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和无声的共鸣。
感情在禁忌的土壤里悄然滋生。夏夜虫鸣的田埂,秋收后堆满稻草的谷仓角落,都成了他们短暂相会的秘密场所。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次见面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对未来的深深恐惧。苏雯的眼睛里,除了日渐加深的情愫,总有一层驱不散的阴霾。她不止一次地说:“守成哥,我们这样……会害了你的。” 林守成总是用力握住她冰凉的手,虽然他自己心里也充满了不安。
风声终究还是漏了出去。先是有人看见林守成深夜从知青点附近走过,接着是有人议论苏雯最近似乎没那么愁眉苦脸了。闲言碎语像田埂上的稗草,悄悄蔓延。直到那个暴雨夜之前几天,林守成的父亲,村支书林德茂,把他叫到大队部,关上门,脸色铁青。
“守成,你给我跪下!”林德茂的声音压着火。
林守成梗着脖子站着,没动。
“你是不是跟那个姓苏的女知青搞对象了?”林德茂拍着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哐当响,“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成分?黑五类!狗崽子!你是什么?你是贫农的儿子!是大队支书的接班人!你跟她搅和在一起,是想把全家都拖下水吗?你想让所有人都戳你爹我的脊梁骨,说我养了个阶级叛徒?!”
林守成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没法否认,也没法承认。
“你给我听好了!”林德茂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立刻跟她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否则,不用别人动手,我第一个就饶不了你!你想毁了这个家,毁了你自己的前程吗?”
那天晚上,林守成在村后的河边坐了很久。河水哗哗地流,像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父亲的咆哮,苏雯含泪的眼睛,还有村里人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在他眼前交替闪现。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在这个年月,他的行为无异于玩火。可一想到要彻底割断和苏雯的联系,他的心就像被剜去了一块。
他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他偷偷去找了苏雯,告诉她父亲的警告,也告诉她自己的挣扎。苏雯听完,脸色比纸还白,身体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守成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我们……我们藏起来吧。把我们的东西,都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于是,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们埋下了那个承载着他们所有秘密和滚烫情意的铁盒。埋下盒子,仿佛也埋下了他们渺茫的希望,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就能躲过这场风暴。
然而,风暴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猛。
就在埋下铁盒的第二天傍晚,收工的钟声刚敲过,大队部的高音喇叭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村庄的平静。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马上到大队部打谷场集合!马上到大队部打谷场集合!有重要事情宣布!重复一遍……”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林守成的心。他随着人流涌向打谷场,远远就看见场中央用几张课桌临时搭起了一个台子,上面挂着一盏刺眼的大灯泡。他的父亲林德茂站在台子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台子旁边,站着两个公社来的干部,表情严肃。而台子下,苏雯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民兵反扭着胳膊,押在那里。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单薄的身体在晚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撕碎的落叶。
林守成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看见父亲的目光扫过人群,锐利得像刀子,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冰冷的警告。林守成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批斗会开始了。公社干部厉声宣读着苏雯的“罪状”:抗拒改造,思想反动,妄图腐蚀贫下中农后代……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接着是“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上台控诉,言辞激烈。台下的人群被煽动起来,口号声此起彼伏,像汹涌的浪潮。
“打倒黑五类!”
“打倒苏雯!”
“坚决割掉资本主义尾巴!”
林守成站在人群里,像一尊石像。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看见有人朝台上扔烂菜叶,有人吐口水。苏雯始终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她的恐惧和屈辱。林守成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不敢看台上,更不敢看父亲。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像个叛徒,巨大的羞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小主,
就在这时,台上的干部突然提高了音量:“……更重要的是,我们队伍里,有人立场不坚定,思想滑坡,甚至被这种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所腐蚀!林守成!”
林守成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林守成同志!”干部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向他,“作为村支书的儿子,你本应是立场最坚定的革命接班人!可是,据群众反映,你和这个苏雯,关系很不正常!有没有这回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像无数根针,齐刷刷地刺向林守成。他感到一阵眩晕,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林德茂站在台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目光复杂地扫了他一眼,随即移开,望向别处,那眼神里没有鼓励,只有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我……”林守成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说!有没有!”干部厉声喝问。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说啊!林守成!”
“是不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快跟阶级敌人划清界限!”
巨大的压力下,林守成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快要被压断了。他瞥了一眼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苏雯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睛空洞地望着他,里面没有期待,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林守成的心脏。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也避开了全场逼视的眼睛。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有!我跟她……没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仿佛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他不敢再看台上,也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粗糙的泥土地面,恨不得立刻钻进去。
台上的干部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完全满意,但也没再继续逼问。批斗的重点重新回到了苏雯身上。口号声再次响起,更加汹涌澎湃。
林守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批斗会结束的。人群散去时,他像丢了魂一样,浑浑噩噩地走在最后。他看见苏雯被那两个民兵粗暴地推搡着,押往大队部后面那间用来关禁闭的土坯房。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坯房黑洞洞的门里,像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
那天晚上,林守成躺在自家炕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窗外的月光惨白,照着他空洞的眼睛。批斗会上苏雯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那眼神里的死寂,比任何控诉和责骂都更让他痛彻心扉。他背叛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自保,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那根脆弱的丝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大队会计,神色慌张:“守成!快!快去看看!那个苏雯……苏雯她不见了!”
林守成的心猛地一跳,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冲了出去。大队部后面的土坯房门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几根被挣断的草绳。窗户的木栅栏被撬开了一根,留下新鲜的木茬。
她跑了。
在经历了那样的屈辱和绝望之后,她选择了逃离。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撬开窗户,挣脱绳索,又是怎么在深夜里避开巡逻的民兵,逃出这个对她充满敌意的村庄的。她像一滴水,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林守成站在空荡荡的土坯房里,清晨微凉的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冷。他环顾四周,只有地上那几截断绳,证明她曾经存在过。他慢慢蹲下身,捡起一根草绳,粗糙的纤维硌着他的手心。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攫住了他,比昨晚的批斗会更甚。他猛地冲出屋子,发疯似的在村子周围寻找,田埂、河边、树林……他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和早起鸟雀的鸣叫。
她真的走了。带着他最后的背叛,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守成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经过院角那棵手腕粗的梧桐树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树根下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得平整,丝毫看不出昨夜曾被挖开过的痕迹。那个军绿色的铁盒,连同里面滚烫的情书、半张照片和绣着野菊的手帕,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土深处。它成了苏雯留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印记。
他站在树下,久久地凝视着那片沉默的土地。初升的太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显得格外孤单。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知道,有些东西,和那个雨夜一起,被永远地埋葬了。而那个叫苏雯的姑娘,连同她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睛,从此只存在于他的记忆深处,和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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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速之客
梧桐树的影子在正午的日头下缩成一团墨渍,紧贴着老宅斑驳的土墙。林守成坐在门槛上,那张印着鲜红公章的征地通知书被他攥得发烫,边缘早已磨出了毛边。远处推土机的轰鸣不再是昨夜模糊的威胁,它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沉闷的喘息声一下下撞击着耳膜,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四十六年了。他浑浊的目光越过爬满丝瓜藤的院墙,死死钉在院角那棵老梧桐盘虬的树根处。雨水冲刷过的泥土早已板结,覆盖着那个冰冷的秘密,也覆盖着那个暴雨夜之后,他生命里所有的光。
“守成叔?守成叔!”
一个带着试探的声音将他从泥沼般的回忆里拽了出来。林守成眼皮动了动,看清来人。是赵老栓,当年生产队的记分员,如今也佝偻得厉害,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
“这……真要拆了?”赵老栓凑近了点,下巴朝那张通知书努了努,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多好的宅子啊,祖上传下来的基业,说没就没了?”
林守成没吭声,只把通知书往怀里收了收,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推土机的轰鸣适时地又响了一波,像在替他回答。
赵老栓干咳两声,挨着门槛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拐棍杵在两人中间。“唉,也是没办法的事,时代要发展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推心置腹,“守成叔啊,咱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过去那些年,风风雨雨的,谁没点糊涂账?翻出来,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林守成猛地抬眼,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锐利的光,直刺向赵老栓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赵老栓被他看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眼神闪烁地避开了。
“糊涂账?”林守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老栓,你指的是哪一笔?”
赵老栓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摆摆手:“嗨,我瞎说的,瞎说的……就是觉得,这都要拆了,安安生生拿点补偿款,享几年清福多好。何必……何必再折腾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您……您再想想,再想想。”说完,拄着拐棍,逃也似的走了,留下一个仓惶的背影。
林守成盯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胸腔里一股浊气翻涌。放下?那棵梧桐树下埋着的,是他这辈子唯一鲜活过、也唯一彻底死去的部分,怎么放?
午后的燥热被一阵穿堂风吹散了些。林守成刚起身想回屋舀瓢凉水,院门口的光线又被一个身影挡住了。这次是孙寡妇,当年批斗会上跳得最高的积极分子之一,如今也成了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她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个水灵灵的西红柿。
“守成大哥,”孙寡妇脸上堆着笑,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自家园子里摘的,不值钱,你尝尝鲜。”
林守成没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笑容太刻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让他想起当年她在台上唾沫横飞、控诉苏雯“腐蚀革命青年”时的激昂。
孙寡妇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把篮子放在门槛边。“这拆迁……是好事啊,”她搓着手,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林守成,“新房子,新地方,干干净净的,多好。过去那些糟心事,就让它烂在地里吧。”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院角的梧桐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有些东西……埋了就埋了,再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人呐,得知足,得往前看,你说对吧?”
林守成依旧沉默。他想起批斗会那晚,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带头把烂菜叶子砸在苏雯身上,骂得最是响亮。如今,她却站在这里,劝他“知足”,劝他“往前看”。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林守成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块冰。
孙寡妇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匆匆走了,连那篮子西红柿都忘了拿。
傍晚,夕阳把老宅的影子拉得老长。第三个访客是李会计,当年大队部的笔杆子,批斗会的记录员。他没像前两人那样绕弯子,只是站在院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