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以前整个院子都是老宅的现在只剩下这棵树和这一小块地方

林默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了铁盒。那封泛黄的情书和那张明媚的照片依旧躺在最上面。他小心翼翼地移开它们,露出了下面垫着的一层褪色的蓝色粗布。掀开粗布,半块玉佩静静地躺在盒底。

他之前只是粗略看过一眼,此刻才真正将它拿在手中,凑到台灯下仔细端详。

玉佩是青白色的,质地温润,边缘因年代久远而略显圆滑。它只有半圆,断裂处并不整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残留的部分雕刻着极其精细的缠枝莲纹,线条流畅而古朴,莲叶舒展,莲花含苞,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在靠近断口处,似乎还刻着极细小的字,但磨损严重,难以辨认。

这半块玉,就是信中提到的定情信物?那个叫陈远的军官,在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前,将它托付给了心爱的婉妹?它为何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在哪里?又为何会深埋在老宅的梨树下?

无数疑问在林默心头翻涌。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这半块玉的答案。也许,它能成为解开所有谜团的第一把钥匙。

第二天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林默便揣着那半块玉佩,走进了一条藏在繁华商业区背后的老街。这里多是些古旧的门脸,经营着字画、旧书、杂项,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和纸张特有的气息。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一家挂着“博古斋”招牌的小店。店主姓赵,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据说在这一行浸淫了数十年,眼力颇毒。

店里光线有些暗,赵老板正伏在柜台上,用放大镜研究着一枚铜钱。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哟,稀客。小林?”他显然还记得林默,几年前林默曾陪朋友来卖过几件祖传的小玩意儿。

“赵老板,早。”林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放在柜台上铺着的绒布上,“麻烦您给掌掌眼,看看这个。”

赵老板放下放大镜,拿起布袋,倒出那半块玉佩。当玉佩落入掌心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拿起放大镜,凑到台灯下,仔仔细细地审视起来。手指在温润的玉面上摩挲,沿着断裂的边缘反复查看,又对着灯光变换角度观察内部的纹理和那模糊的刻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店里静得只剩下赵老板偶尔调整放大镜角度的细微声响。林默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赵老板的动作。

良久,赵老板才缓缓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向林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凝重。

“好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上好的和田青白玉,看这雕工,这缠枝莲的纹样,典型的晚清民国时期大户人家小姐的物件,而且是贴身佩戴的珍品。这种玉质,这种工艺,放到现在,价值不菲。”

他顿了顿,指着玉佩断裂处附近那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这里,原本应该刻着字,可惜磨损太厉害,又被断口破坏了,只能勉强看出……像是‘同心’二字的半边。这种刻字,通常是定情或盟誓所用。”

“定情信物?”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八九不离十。”赵老板点点头,将玉佩轻轻放回绒布上,手指点了点那参差不齐的断口,“而且,你看这断口,不像是摔断的,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这种掰法,通常有两种意思。”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默,“要么是恩断义绝,一刀两断;要么就是……信物一分为二,各持一半,以作他日重逢或传情之凭。”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恩断义绝?各持一半?1947年,陈远奔赴战场前托付玉佩,会是恩断义绝吗?那这半块玉,为何会深埋地下?信中的深情款款,又作何解释?如果是各持一半,那另一半在哪里?在陈远身上?还是在……婉妹那里?如果婉妹就是后来的曾祖母苏婉,那这半块玉为何会被她埋掉?

“赵老板,您能看出……这大概是哪个年代的吗?”林默的声音有些发干。

“看玉的沁色和磨损程度,还有这雕工风格,”赵老板沉吟道,“民国中后期的东西,不会错。大概就是……三四十年代吧。”

三四十年代。1947年。

所有的线索,再次指向了那个被尘封的年份。

“谢谢您,赵老板。”林默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小心地收回布袋。这半块冰冷的玉石,此刻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带着半个世纪前的体温和未解的谜团。

刚走出博古斋没多远,口袋里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拆迁办刘主任”的名字。林默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

“喂,林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刘主任一贯的、带着点程式化热情的声音,“哎呀,林先生,关于梧桐巷17号拆迁补偿协议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进度催得很紧啊,整个街区就剩您这一户还没签字了。您看,是不是抽个时间,咱们尽快把手续办了?补偿款绝对让您满意……”

小主,

林默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听着电话里公式化的催促,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喧嚣的都市,落在那座破败、阴郁却又埋藏着惊天秘密的老宅院上。梨树、铁盒、撕毁的照片、眼神阴郁的曾祖母、奔赴战场的陈远、半块定情的玉佩……还有张奶奶那惊恐的眼神和档案馆里语焉不详的记录。

“刘主任,”林默打断对方滔滔不绝的劝说,声音异常平静,“协议的事,我还需要再考虑几天。”

“哎呀林先生,不能再拖了!推土机都进场了,您那房子……”

“我说了,需要时间考虑。”林默的语气冷了下来,“就这样,有决定我会联系你。”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林默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拆迁办步步紧逼的催促,像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将他与那片土地、与那段被掩埋的历史彻底割裂。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老宅被推平,梨树被砍倒,那片土地被浇筑上冰冷的水泥,那么深埋其下的秘密,是否就真的永无重见天日之时?那些被撕毁的照片,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名字,那些在历史夹缝中挣扎过的爱与痛,是否就真的烟消云散?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他需要留下些什么,记录些什么。在一切被彻底抹去之前。

当天傍晚,林默再次回到了梧桐巷17号。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混合着腐朽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落镀上了一层悲凉的金色。梨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这一次,林默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厌恶和急于摆脱的心情。他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面斑驳的墙壁,每一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窗户。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他走到梨树下,抬头望着那虬结的枝干。就是在这里,他挖出了那个铁盒。他翻开素描本,开始勾勒梨树的轮廓。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画得很慢,很仔细,试图捕捉每一根枝桠的走向,每一片叶子的形状。画完梨树,他又走到西厢房的窗下,那里有一块青砖松动得厉害。他蹲下身,仔细描绘那块砖的形状和位置,在旁边标注:西厢南窗下第三块砖,松动,疑有夹层?

接着是堂屋的门槛,那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据说是曾祖父年轻时劈柴不小心砍到的。他画下那道凹痕的形状和深度。然后是东墙根下丛生的杂草,他拨开草丛,发现墙角有几块砖的颜色明显不同,像是后来修补过的。他记下位置,画下砖块的差异。

月光渐渐取代了夕阳,清冷的光辉洒满院落。林默打开了手机的电筒功能,借着那束光,继续他的记录。他走到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边,井沿上布满青苔,石缝里钻出几株顽强的野草。他画下井口的形状,甚至俯身下去,用手电照着井壁,试图看清内壁上是否有刻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是为了对抗拆迁带来的彻底毁灭,也许是为了给那些无声的秘密留下一点存在的证据,也许……仅仅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他像一个闯入者,又像一个迟到的守护者,用铅笔和纸张,笨拙地挽留着这座老宅即将消逝的容颜和它深藏不露的过往。

当他终于合上画满草图、写满标注的素描本时,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林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座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破败也更加神秘的祖宅。拆迁办的催促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推土机的轰鸣似乎近在咫尺。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紧紧攥着那本刚刚开始记录的素描本,像攥着一份无声的宣战书。目光最终落回那棵沉默的梨树。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紧贴着皮肤,传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第六章 禁忌往事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公寓里显得有些刺眼。林默靠在床头,指尖划过搜索引擎的页面,输入的关键词从“民国驻防部队”到“徐蚌会战行军路线”,再到“地方抗战史研究”。冰冷的电子屏幕映着他紧锁的眉头,那些碎片化的网络信息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无法串联成他想要的线索链条。拆迁办刘主任的电话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间在无声的焦灼中流逝。

他想起赵老板鉴定玉佩时提到的“民国中后期”,想起档案馆里那张1947年驻防部队的名单上,“陈远”这个名字后标注的“少校营长”。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要解开玉佩和婉妹的谜团,或许必须先找到陈远最终的踪迹。战场转移路线,成了唯一可能指向答案的地图。

几天后,林默走进了市老年大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老年人特有的、混合着药味与花露水的气息。走廊墙壁上挂着学员们的水墨画和书法作品。他按照网上查到的信息,找到了那间挂着“地方抗战史研究兴趣小组”牌子的教室。推开门,里面只有寥寥几位银发老人,正围坐在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精神矍铄的老者身边,听他讲述着什么。

小主,

“王教授?”林默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老者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带着学者特有的审视。“我是。你是……?”

“我叫林默。冒昧打扰您。”林默走上前,简要说明来意,“我在查一些关于1947年,尤其是徐蚌会战前后,本地驻防部队转移的情况。档案馆的资料有限,听说您对这段历史很有研究……”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了林默几眼。“1947年……驻防部队……年轻人,你查这个做什么?那段历史,可不算什么愉快的记忆。”

林默犹豫了一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调出翻拍的那张陈远的军官名单照片,递了过去。“我想找一个人,他叫陈远,当时是少校营长。我想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王教授接过手机,眯起眼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陈远……”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教室角落一个塞满书籍和文件袋的铁皮柜前,熟练地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抽出一份泛黄的、用塑料封套保护起来的旧地图复印件。

“这是当年我们根据一些老战士口述和地方志零星记载,复原的部队转移路线草图。”王教授将地图摊开在桌上,枯瘦的手指沿着几条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断断续续的线条移动,“民国三十六年,也就是1947年秋,战局吃紧。本地驻防的部队,主要是为了维持后方秩序和物资转运。但到了年底,随着前线压力增大,一部分有战斗经验的军官和精锐士兵被紧急抽调北上增援,目的地就是徐蚌地区。”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代表城市的小圆圈上,然后向北划出一条曲折的红线。“这是当时主力的转移路线。他们从这里出发,经……这里,再到这里……”手指在几个地名上停留,“最后汇入徐蚌战场。”

林默的心跳随着那根手指的移动而加速。“陈远……他是在这批被抽调的人里面吗?”

王教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军官名单照片。“少校营长……这个级别,被抽调的可能性很大。但具体名单……”他摇摇头,“没有官方记录留存下来。战争年代,档案散佚是常事。尤其是那些最终没能回来的……”

“没能回来?”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战场嘛,九死一生。”王教授的语气带着历经沧桑的平静,“徐蚌会战……惨烈啊。很多部队被打散了,建制都没了。失踪、阵亡……数不胜数。”他抬眼看向林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个陈远,是你什么人?”

林默喉头有些发紧,避开了教授的目光。“一个……可能认识的长辈。”他含糊地回答,目光紧紧锁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上,“教授,这份地图……我能拍个照吗?或者,您知道哪里能找到更详细的、关于这条路线沿途的记录吗?比如……部队在哪些地方短暂停留过?有没有战地医院或者临时指挥所之类的?”

王教授沉吟片刻,指了指地图:“拍照可以。至于更详细的记录……”他叹了口气,“难。战乱时期,很多都是口头命令,临时安排。不过,你可以去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碰碰运气。那里收藏了一些民国时期的地方报纸,虽然残缺不全,但偶尔会有些关于部队动向的简短报道,或者……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林默心头一动,立刻想起了在档案馆看到的那份民国三十七年的寻人简报。

“对。”王教授点点头,“那时候,很多家属会在报纸上登报寻找在战场上失去音讯的亲人。虽然大海捞针,但……也算是一条线索。”

离开老年大学时,林默的手机里多了一张模糊却至关重要的路线图照片。王教授最后那句关于寻人启事的提醒,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市图书馆。

旧报刊阅览室位于图书馆大楼幽静的顶层,光线被高大的书架切割得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时光的微酸气味。管理员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在查看了林默的证件后,才将他带到一排标注着“民国地方报(1945-1949)”的深棕色木柜前。

“只能在这里查阅,不能外借,不能拍照。”管理员的声音平板无波,“需要哪一年的,告诉我。”

“民国三十六年和三十七年的。”林默说。

管理员熟练地抽出几大本厚重的合订本,放在阅览桌上。深褐色的硬壳封面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板。林默小心翼翼地翻开其中一本,泛黄的报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油墨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页、逐行地搜寻起来。

时间在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中流逝。眼睛因长时间盯着密集而模糊的字迹开始酸涩发胀。大部分内容都是些地方琐事、物价波动、政府公告,偶尔夹杂着一些关于战局的简讯,语气无不沉重。关于部队的消息,大多语焉不详,充斥着“转进”、“激战”、“伤亡甚重”之类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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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照王教授地图上的路线,重点查找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关键地点名称出现时的相关报道。在民国三十六年十一月的一份地方小报角落,他找到了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据悉,原驻防本埠之某部官兵一部,已于日前奉命开拔,北上增援。沿途民众箪食壶浆,慰劳将士。”地点和时间,与地图上的第一个中转点吻合。林默的心跳快了几分,虽然依旧没有具体名单,但这至少印证了王教授的说法。

他又翻到民国三十七年。战争的阴云更加浓重,报纸上的消息也越发压抑。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找着,不放过任何角落。终于,在三月中旬的一份报纸中缝,密密麻麻的各类启事栏里,他的目光被几行小字死死钉住:

“寻人:胞妹苏婉,年廿二岁,于民国三十六年夏离家后杳无音讯。如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者,请速告梧桐巷十五号苏氏,定当重谢。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十日。”

梧桐巷十五号!苏婉!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这则启事,与他在档案馆看到的简报内容几乎完全一致!简报是打印件,而这则是原始的报纸刊登!发布者同样是“苏氏”,地址就在老宅隔壁!张奶奶惊恐的眼神、档案馆里那矛盾的婚嫁记录、被撕毁的照片……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地涌向同一个名字——苏婉!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手指微微颤抖着继续翻动报纸。他需要更多,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翻到了民国三十七年下半年的报纸。战争的阴影下,报纸的版面充斥着各种噩耗和令人窒息的报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则讣告吸引了他的注意。讣告很短,格式也很简单:

“讣告:先妣苏婉老孺人,痛于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初八日寿终。谨择于本月十二日安葬于西山公墓。哀此讣闻。子林振国泣告。”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婉!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去世!安葬于西山公墓!

这则讣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却又带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曾祖母苏婉……在族谱和官方记录里,她明明是活到了五十年代!他清楚地记得档案馆的户籍记录上,她的死亡日期是195X年!而这张报纸上的讣告,却白纸黑字地写着,她在1948年9月就死了!

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死两次?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合上沉重的合订本,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旁边一位看报的老者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林默顾不上道歉,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冲出了图书馆阅览室。

他需要立刻回家!需要立刻核对族谱!

一路飞驰回家,林默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冲进书房,从书架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了那本用蓝布包裹着的、纸张早已泛黄变脆的林氏族谱。这是他祖父临终前郑重交给他的,叮嘱他务必保管好。他以前只觉得这是份沉重的责任,从未想过它会隐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

他颤抖着手,翻到记载着曾祖母苏婉的那一页。昏黄的灯光下,竖排的毛笔字清晰可见:

“林门苏氏,闺讳秀兰,生于民国十三年,卒于公元一九五五年……”

苏秀兰!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墓碑上刻的是“苏婉”,族谱里记载的却是“苏秀兰”!死亡时间更是相差了整整七年!

他死死盯着族谱上“苏秀兰”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为什么?为什么要用一个假名字?为什么要篡改死亡时间?那张民国三十七年的讣告又是怎么回事?那个登报寻找胞妹“苏婉”的“苏氏”又是谁?曾祖母……她到底是谁?那个穿着蓝布衫、在照片里笑得明媚的婉妹,和后来眼神阴郁、在相册里留下空洞目光的曾祖母,是同一个人吗?还是……根本就是两个人?

一个可怕的、几乎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了他的心脏。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将他彻底吞没。他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记载着谎言的族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连指尖都冻得麻木。

第七章 血脉相连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林默瘫坐在椅子上,指尖的冰凉蔓延至全身,那本摊开的族谱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他过往所有的认知。苏秀兰。这三个字如同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将他和那本记载着谎言的蓝布家谱一同吞噬。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泥浆。曾祖母墓碑上清晰的“苏婉”,报纸上1948年的讣告,隔壁苏家寻找胞妹的启事,还有族谱里这个陌生的“苏秀兰”和1955年的死亡记录……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真相。恐惧像藤蔓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令人眩晕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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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视线陷入黑暗的瞬间,书桌一角,那个从老宅梨树下挖出的生锈铁盒,突兀地闯入他的意识。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那封泛黄的情书和半块温润的玉佩。玉佩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玉佩!

林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近乎粗暴地抓起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奇异地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紧紧攥着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陈远写给“婉妹”的信,这半块定情的信物……它们指向的,是那个在照片里穿着蓝布衫、笑容明媚的苏婉,还是族谱里那个面目模糊、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苏秀兰?

混乱中,王教授的话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尤其是那些最终没能回来的……”“战场嘛,九死一生……失踪、阵亡……数不胜数。”

陈远!那个在1947年名单上被抽调北上的少校营长!他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如果他活着回来了,玉佩的另一半呢?如果他……没能回来,这半块玉佩,以及那封未寄出的情书,是否就是苏婉后来遭遇一切的根源?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找到陈远的下落!无论苏婉和曾祖母之间是怎样的迷雾重重,陈远都是那个最关键的连接点!他必须知道陈远最后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林默几乎是踉跄着冲到书桌前,抓起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他颤抖着手指,在通讯录里翻找着。找到了!王教授!那个在老年大学研究地方抗战史的老人!

电话拨通,等待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击在林默紧绷的神经上。终于,电话被接起,传来王教授略带沙哑的声音:“喂?”

“王教授!是我,林默!”林默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关于陈远……您上次提到,他可能被抽调北上,后来……后来有没有关于他下落的任何消息?任何一点线索都可以!求您再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被林默的激动情绪惊到。“林默?这么晚了……陈远……”王教授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沉重,“我上次说过,没有官方记录……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搜寻着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你等等……让我想想……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印象……”

林默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对了!”王教授的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大概是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我们抗战史小组组织过一次慰问活动,去城郊的荣军疗养院看望一位老同志。那位老人家……对,姓周,周大姐!她是当年我们这里后方野战医院的护士长!人很老了,但精神头还行,记性也出奇的好。她跟我们聊起过一些往事,提到过……提到过一批从前线送下来的重伤员,好像……好像就提到过一个姓陈的军官,伤得很重,抬下来时已经不行了……但具体名字,时间太久,我实在记不清了……”

周大姐!护士长!姓陈的军官!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强心针注入林默体内。“荣军疗养院?周护士长?她现在还在那里吗?”他急切地问。

“应该还在吧?前两年我还听说她身体硬朗着呢。”王教授的语气带着不确定,“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疗养院在城西,叫‘静安荣军疗养中心’。你可以去试试看,但别抱太大希望,毕竟老人家年纪太大了,而且……她说的也不一定就是你要找的陈远。”

“谢谢!谢谢您王教授!”林默连声道谢,顾不上多说,立刻挂断电话。他抓起外套和车钥匙,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丝毫犹豫,冲出了家门。

城西的静安荣军疗养中心远离市区,林默驱车赶到时,已是深夜。疗养院大门紧闭,只有门卫室亮着灯。他费了一番口舌,才说服值班的门卫通融一下,登记后放他进去,并告知周护士长住在东区的特护楼。

深夜的疗养院异常安静,只有路灯在甬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林默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按照指示找到东区特护楼,轻轻敲响了标有“周静芳”名字的房门。

等待的时间仿佛凝固。就在林默几乎要放弃时,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却还算清晰的声音:“谁啊?”

“周奶奶您好,打扰您休息了。我叫林默,是王教授介绍来的,想向您打听点事情。”林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恭敬。

门开了。一位满头银发、身形瘦小却腰背挺直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整洁的棉布睡衣,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并未完全浑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审视着林默。

“王教授?”周奶奶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哦……那个研究历史的王老师?这么晚了,什么事?”

林默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调出陈远那张翻拍的军官照片,递到老人面前。“周奶奶,您还记得这个人吗?他叫陈远,是1947年本地驻防部队的少校营长,后来被抽调去了徐蚌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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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奶奶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双平静的眼睛骤然一凝!她伸出枯瘦的手,几乎有些颤抖地接过手机,凑近眼前,仔细端详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陈远……”老人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沉重感。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默:“你……你是他什么人?”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我……我在查一些家族的事情,可能和他有关。”他避开了直接回答。

周奶奶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整洁,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老人特有的气息。周奶奶示意林默坐下,自己则慢慢走到床边,从床头柜最底层的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

她坐回椅子上,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红布。当最后一层布掀开时,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

红布中央,静静躺着的,是另外半块玉佩!那温润的质地,那熟悉的纹路,与他手中紧握的那半块,分明就是一体!

“是他……”周奶奶的声音带着悠远的叹息,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半块玉佩,眼神陷入深深的回忆,“民国三十六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吧……前线打得惨啊,伤员一车一车地往下送。那天晚上,担架抬进来一个军官,浑身是血,军装都看不出颜色了……伤得太重,弹片打在胸口和腹部……我们几个护士轮流守着他,给他清理伤口,打针……他昏迷了很久,偶尔清醒一下,嘴里一直念叨着‘婉妹’……‘婉妹’……”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他清醒的时间很短,知道自己不行了。有一次稍微清醒点,他把我叫到床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这半块玉佩……手抖得厉害,递给我……他说……‘大姐……麻烦你……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把这个……交给我梧桐巷的婉妹……告诉她……我……我对不起她……’”

周奶奶的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他话没说完,又昏过去了……后来……后来就没再醒过来……当天夜里,人就没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老人压抑的抽泣声和林默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陈远……死了。在1947年的冬天,死在冰冷的战地医院里,临死前还惦记着要把这半块玉佩交给他的婉妹。

“那……那您后来……”林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周奶奶擦了擦眼角,摇摇头:“战争年代,兵荒马乱……我后来也离开了那个医院。解放后,我试着去找过……梧桐巷……可那时候,很多地方都变了,人也找不到了……这半块玉佩,我一直留着……总觉得是个念想,也是个任务……总觉得有一天,也许能完成他的嘱托……”

她抬起头,将手中那半块玉佩递向林默,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小伙子……你姓林……梧桐巷……这玉佩……你拿着吧。也许……这就是天意。”

林默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玉佩。入手温润,却仿佛有千斤重。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自己一直贴身带着的那半块。在周奶奶惊讶的目光中,他将两块断裂的玉佩小心翼翼地靠近。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