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记得这个眼神。那是他放学后匆匆跑来医院的下午,妈妈总是在等着他。
“妈妈……”一个稚嫩、带着哭腔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陈默猛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背着一个大大的旧书包。那是童年的自己。男孩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正怯生生地、充满恐惧地望着病床上的母亲。
病床上的女人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温柔无比的笑容。她的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种耗尽生命力的虚弱:“默……默儿……放学了?”
小陈默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声音哽咽:“妈妈……你疼吗?”
“不疼……”女人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看到默儿……就不疼了……”
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松弛,布满了青紫色的针眼和淤痕。她似乎想摸摸儿子的头,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来,只剩下手指微微颤抖着。
小陈默立刻扑到床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了母亲那只冰凉颤抖的手。他小小的手掌温热,努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妈妈……”他哭着,声音破碎,“你不要走……好不好?默儿害怕……”
女人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窝流下。她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儿子的小手。那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爱和不舍。
“默儿……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别怕……妈妈……不走远……”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目光越过哭泣的儿子,投向病房那扇小小的、蒙着灰尘的窗户,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妈妈……就在这儿……”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在这片……土地里……看着你长大……土地……记得……”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女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那只被儿子紧握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变得冰冷而僵硬。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的绿色曲线,骤然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发出尖锐、单调、令人心胆俱裂的长鸣——
“嘀————————”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并非来自病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而是从陈默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带着成年男人绝望的嘶哑和崩溃的剧痛。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办公室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前的医院走廊、病床、母亲枯槁的面容、童年自己绝望的哭喊、那刺耳的监护仪长鸣……所有的一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般轰然碎裂、消失!
他回来了。依然站在项目部的办公室里,灯光惨白,窗外推土机的轰鸣声依旧。但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陈默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枯叶。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冲刷着他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他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脸,试图堵住那无法抑制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陈默!陈默!”李雯惊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她冲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颤抖的手臂,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看着我!看着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默猛地放下手,布满泪痕的脸上是李雯从未见过的、彻底的崩溃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火焰。他猛地抓住李雯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你听见了吗?!”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你听见那声音了吗?!那声音!那声音!”
“什么声音?陈默,你冷静点!”李雯被他吓坏了,手腕被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
“妈妈的声音!”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凄厉,“她说……她说她就在这儿!在这片土地里!土地记得!土地记得啊!”
他猛地松开李雯,踉跄着扑到窗边,双手死死抓住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推土机和挖掘机肆虐的废墟,望着那曾经是老宅、是祠堂、是无数悲欢离合上演过的土地,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们要毁了它……他们要毁了这一切……”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充满了刻骨的绝望,“那些声音……那些眼泪……那些笑……那些血……那些……妈妈……”他哽咽着,几乎无法说下去,“没了……全都会没了……永远没了……”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那不再是成年男人的哭泣,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助孩童般的悲恸呜咽。
李雯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刚才那一瞬间陈默眼中爆发出的巨大痛苦和绝望,那声凄厉的嘶喊,还有他此刻崩溃的姿态……这一切都强烈地冲击着她的认知。科学、理性、逻辑……所有她赖以理解世界的框架,在陈默那无法作伪的、撕心裂肺的痛苦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陈默,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压抑不住的呜咽。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她脑中炸开:他不是疯了。他是真的……看见了,听见了……那些被这片土地铭记的、早已逝去的瞬间。
她慢慢蹲下身,犹豫了一下,最终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放在了陈默剧烈颤抖的背上。那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震颤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她的掌心。
“陈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喘息。过了许久,陈默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深处,那近乎疯狂的绝望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泪水冲刷后、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的痛苦,以及……一种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光芒。
他看向李雯,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心:
“找……找到办法……把它们……留下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第六章 时间竞赛
陈默的手还死死抓着窗框,指关节绷得发白。窗外,推土机的铲斗重重落下,碾碎一堵残存的土墙,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那沉闷的撞击声,像直接砸在他的心脏上。李雯的手还停留在他剧烈起伏的背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里那股未散的惊悸和滚烫的温度。
“无论用什么方法……”陈默嘶哑的声音还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
李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扫过陈默惨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落在他那只始终紧握成拳、青紫色淤痕清晰可见的手上。科学家的本能让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切换到解决问题的模式。
“好。”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第一步,我们需要记录。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细节,记录下来。影像、声音、文字,所有能用的手段。”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便携式高清摄像机,又抓起录音笔和笔记本,“现在,告诉我,你能控制……那种‘接触’吗?还是它随机发生?”
陈默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抬起那只带着淤痕的手,摊开在眼前。那片青紫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边缘隐隐透出暗红,像一块活着的、不断搏动的伤疤。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灼痛,仿佛在提醒他,脚下这片土地正在加速流失着什么。
“控制?”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依旧沙哑,“它更像……一种吞噬。当我碰到那些承载记忆的物件,或者……当某种情绪强烈到极点……”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闪过母亲临终前那双平静的眼睛,“或者,当它自己……想要被看见的时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物件?”李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什么样的物件?老宅的砖瓦?祠堂的梁柱?还是……”
“所有。”陈默闭上眼,感受着掌心淤痕传来的微弱脉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捧泥土,都浸透了……它们。但最强烈的,往往是那些承载了强烈情感或巨大变故的‘点’——地基、门槛、灶台、祠堂的供桌……还有,”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废墟,“那棵老槐树的位置。”
李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槐树早已被伐倒,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被挖掘机翻开的土坑,裸露的树根像垂死的巨爪,无力地伸向天空。
“走!”李雯当机立断,抓起设备,“去那里!现在!”
老槐树的树坑周围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败的气息。巨大的挖掘机停在几十米开外,像一头暂时蛰伏的钢铁巨兽。几个工人远远地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
陈默站在坑边,脚下是松软的新土。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那只带着淤痕的手,缓缓按向坑底一块半埋在土里、布满根须缠绕痕迹的黑色石头。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石面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褪色。刺鼻的土腥味被一种呛人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取代。耳边不再是工地的喧嚣,而是震耳欲聋的枪炮轰鸣、尖锐的哨声和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满脸烟尘和血迹,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槐树——正是他们脚下这棵老槐树年轻时的模样。战士的腹部被炸开一个可怕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子,女子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胸口一片殷红,已经没了气息。战士的眼睛死死盯着怀中的爱人,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呼唤她的名字,但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炮火里。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水和泥土,从他布满硝烟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女子苍白的脸颊上,渗入他们身下的泥土。
“记录!快!”陈默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感觉自己仿佛被钉在原地,战士那绝望的悲痛如同实质的浪潮,狠狠冲击着他的灵魂。
李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摄像机,镜头对准陈默和他手掌接触的那块石头,同时按下录音笔。她看不到陈默看到的景象,但她能看到陈默瞬间惨白的脸色、额角暴起的青筋和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甚至能看到,陈默掌心那片淤痕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了一小截!
“轰——!”一声剧烈的爆炸在幻觉中响起,震得陈默耳膜嗡嗡作响。战士猛地抬起头,望向爆炸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一丝解脱。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爱人的身体更紧地搂在怀里,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气息。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相拥,依偎在老槐树下,鲜血浸透了他们身下的土地。
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陈默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一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那块黑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显得冰冷而沉默。
“怎么样?”李雯立刻停止录制,急切地问。
“看到了……又一段……”陈默的声音虚弱不堪,他抬起手,看着那片已经蔓延到手腕的淤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惧,“而且……它在消失!比以前快得多!刚才那段记忆……非常模糊,很多细节像沙子一样……抓不住!”
李雯的心猛地一沉。她迅速回放刚才录制的视频。画面里只有陈默痛苦的表情和那块石头,声音也只有工地的噪音和陈默粗重的喘息。没有硝烟,没有炮火,没有那对相拥而逝的恋人。
“什么都没有。”李雯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设备捕捉不到任何异常信号。”
陈默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看着那片被翻开的、裸露着树根的泥土,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推土机就在不远处,随时可能再次启动,将这里彻底夷为平地。
“必须找到源头……”他喃喃道,想起母亲幻象中那句“土地记得”,想起档案馆里关于祭祀仪式的记载,“找到当年举行祭祀的人……他们的后人……他们可能知道怎么留住这些记忆……”
“祭祀仪式的后人?”李雯皱眉思索,“县志里只提到仪式由‘守土人’主持,没有具体姓氏记载。这么多年过去……”
“找!”陈默打断她,眼神重新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光,“挨家挨户问!找村里最老的老人!一定有线索!我们没有时间了!”
就在这时,陈默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张总。
“陈工,”张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和不容置疑,“通知你一下,清场最后期限提前了。明天下午五点前,所有非施工人员必须撤离现场。挖掘机明天一早进场,清理核心区域。希望你不要再做出任何妨碍工程进度的行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陈默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再抬头看向那片承载着无数血泪与深情的土地,以及远处那台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钢铁巨兽。
时间,只剩下最后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七章 最后防线
陈默的手指几乎要将手机捏碎。忙音像冰冷的钢针,一下下扎进他的耳膜。明天下午五点。挖掘机。核心区域。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那片狼藉的废墟,死死盯住远处祠堂仅存的、摇摇欲坠的飞檐一角——那里,就是张总口中的“核心区域”,也是这片土地记忆最浓稠、最脆弱的心脏。
“走!”陈默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一把抓住李雯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去村里!现在!没时间了!”
李雯没有挣脱,反手紧紧回握住他。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奔涌的惊惶和那股近乎燃烧的决绝。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头,抓起地上的设备包,跟着陈默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工地,奔向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慢悠悠地摇着蒲扇。陈默冲过去,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大爷!请问村里年纪最大、知道老事最多的老人家是哪位?祠堂以前祭祀的事,您知道谁家祖上管这个吗?”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他,浑浊的目光扫过他沾满泥土的裤腿和额头未干的冷汗,慢吞吞地开口:“后生仔,急啥子哟?祠堂?早八百年的事儿喽,谁还记得那些老黄历……”他摇摇头,显然对眼前这个城里人模样的年轻人提不起兴趣。
另一个老太太倒是热心些,用拐杖指了指村子深处:“要说年纪大,村西头的孙阿婆怕是过百岁了,耳朵背得很,话也说不利索喽。她家以前……好像是在祠堂帮过忙?记不清喽。”
“孙阿婆!”陈默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谢谢您!”他拉着李雯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老人们不解的嘀咕:“现在的小年轻,毛毛躁躁的……”
村西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陈默和李雯停下了脚步。院门半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角落里刨食。一个瘦小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小竹凳上。她面前,是一块刚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沾满泥污的青砖。老太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动作,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砖面,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它,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那块青砖!他认得!那是祠堂门槛石的一部分!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老人身边。
“阿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孙阿婆毫无反应,依旧专注地擦拭着那块青砖,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陈默的目光落在青砖上,那块冰冷的石头仿佛在无声地呼唤他。他抬起那只淤痕已经蔓延到小臂的右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触碰了青砖的边缘。
嗡——
没有剧烈的眩晕,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一股深沉、肃穆、带着泥土和香烛气息的暖流,缓缓包裹了他。
眼前景象变得柔和而清晰。他看到的不再是废墟,而是修缮一新的祠堂。正午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燃烧的清香。一个穿着深蓝色土布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正跪在供桌前,双手捧着一碗清澈的泉水,口中念念有词。他的神情庄重而虔诚,眼神里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敬畏。供桌上,供奉的不是神佛牌位,而是一捧用红布托着的、湿润的泥土。周围,是几个同样穿着整洁的村民,他们安静地肃立着,脸上是同样的肃穆。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而强大的力量,从这片土地,从这些人的心中,缓缓流淌出来,汇入那碗清水,渗入那捧泥土。
“……土生万物,地载万灵……子孙谨记,敬畏在心……血脉相连,记忆永存……”中年男人低沉而清晰的祝祷声,仿佛直接响在陈默的灵魂深处。
幻象如同退潮般消散,只留下掌心青砖冰冷的触感和那股萦绕不去的、深沉的爱与敬畏。
陈默收回手,发现孙阿婆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微光,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的尘埃,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的震荡。
“阿婆……”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您看到了,对吗?那些……那些记忆。”
孙阿婆布满皱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她没有回答陈默的问题,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手臂上那片狰狞的淤痕,又指了指他心脏的位置,最后,那只苍老的手,缓缓地、轻轻地按在了她刚刚擦拭干净的那块青砖上。
小主,
“地……记得……”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像风穿过破旧的窗棂,“人……忘了……”
陈默浑身一震。老人浑浊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工地传来的隐约轰鸣,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怕……不怕痛……”孙阿婆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默脸上,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手臂的淤痕,“怕……心……空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先人……敬土……爱土……土……才肯……记着……人……”
她抬起手,指向祠堂的方向,又指向更广阔的田野和远山:“土……连着……血脉……连着……魂……你们……”她摇了摇头,眼中那点微光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挖土……像挖……自己的……心……”
老人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用那双枯槁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块冰冷的青砖,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的联系。
陈默僵在原地,孙阿婆那断断续续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敬土……爱土……土才肯记着人……” “挖土像挖自己的心……” 那些在档案馆泛黄纸页上读到的冰冷记载,那些在幻象中看到的血泪与深情,此刻都被老人这朴素到极致的话语赋予了灵魂。土地的记忆,从来不是冰冷的记录,它是先人用敬畏与爱浇灌出的生命之根,是血脉与灵魂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回响!而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在用冰冷的钢铁,生生斩断这根系,剜去这颗心!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混杂着巨大的羞愧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他猛地站起身,看向远处那台在夕阳下闪着冰冷寒光的挖掘机,看向那片即将被彻底抹去的祠堂遗址。
“李雯,”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帮我联系所有你能联系到的媒体。报纸,电视台,网络……所有!”
李雯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看着他手臂上那片仿佛在无声控诉的淤痕,瞬间明白了他的决定。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掏出手机:“好!我马上打!”
陈默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那个标注着“市规划局——王主任”的号码。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一声,又一声,敲击着陈默紧绷的神经。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祠堂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将挖掘机的巨大剪影拉得老长,像一个沉默而狰狞的怪物,正对着那片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土地,张开了冰冷的巨口。
第八章 对峙与抉择
听筒里的忙音持续敲打着陈默的耳膜,每一声都像在丈量祠堂遗址最后的喘息时间。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只留下挖掘机巨大的钢铁轮廓在暮色中投下冰冷的阴影,如同悬在心脏上方的铡刀。终于,电话接通了,一个公式化的声音传来:“喂,市规划局,哪位?”
“王主任!我是陈默!”陈默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他强迫自己稳住气息,“关于城东旧村改造项目,祠堂遗址区域,我请求立即暂停施工!那里有极其重要的……”
“陈工?”王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拆迁进度是市里重点督办的项目,张总那边也一直在催。你有什么问题,按程序走书面报告流程,明天上班……”
“来不及了!明天下午五点挖掘机就要进场!王主任,那不是普通的废墟!”陈默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看向手臂上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的淤痕,“那片土地承载着无法替代的历史记忆!从抗日、文革到改革开放,几代人的悲欢离合都埋在那里!我们有证据!我们有影像记录!它们正在消失!一旦推平,就什么都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主任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陈工,你也是老规划师了,要讲科学,讲证据。什么土地记忆?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怎么能作为阻碍城市发展的理由?你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我建议你……”
“王主任!”陈默打断他,一股悲愤直冲头顶,“这不是捕风捉影!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那些记忆是活的!它们就在那里!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在听证会上证明!就在明天!明天上午!我请求召开紧急听证会!”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隐约的翻动纸张的声音。良久,王主任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陈默同志,注意你的身份和措辞。项目推进是既定方针,不可能因为你个人的‘幻觉’就暂停。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你坚持有证据,我可以破例给你一个说明的机会。明天上午九点,市规划局三楼会议室,项目听证会。记住,拿出切实可信的证据,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被挂断,忙音再次响起。陈默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成功了,争取到了最后的机会,尽管只有不到十二个小时。代价是王主任那冰冷的警告——“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