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刺破时光的迷雾,骤然清晰起来——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很好,院子里弥漫着梨花的甜香。他蹲在墙角玩泥巴,一抬头,看见父亲拿着一个小铁锹,在老梨树下挖坑。母亲抱着刚洗好的衣服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将一个小盒子埋进土里,然后仔细地填平,还用脚踩实了。父亲埋完东西,抬头看见母亲,脸上闪过一丝林默当时看不懂的复杂神情,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决绝。母亲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父亲肩上的泥土,然后牵起懵懂的小林默,走回了屋里。
原来……那个被父亲亲手埋下的盒子,就是这封信!就在他出生的那一年!父亲埋掉的,是他无法兑现的承诺,是他被迫放弃的爱情,是他青春岁月里最深的遗憾。
小主,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上父亲的名字。林建国。一个在时代浪潮中被裹挟着前进的普通人,一个为了家庭生计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儿子,一个辜负了爱人却最终选择了责任的男人。这封信,就是他亲手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的句号。
而母亲……林默闭上眼,记忆中母亲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浮现出来。她当年静静地看着父亲埋信,那沉默的眼神里,包含了多少理解、包容,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父亲埋下的,不仅仅是一封诀别信,更是向过去彻底告别,决心承担起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责任的宣言。
这棵老梨树,不仅承载着周连长对故土的眷恋,曾祖父对战友的承诺,如今,又承载了父亲人生中一次重大的转折。父亲和母亲的婚姻,并非始于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始于这树下埋葬的遗憾和重新开始的决心。他们在这老宅里相濡以沫,生儿育女,将生活的酸甜苦辣都揉进了这方寸之地。
林默缓缓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那个褪色的粉色信封里。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纸页间的旧时光。窗外的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照亮了桌上铁盒里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那个装着干枯草叶的玻璃瓶。瓶身透明,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拿起信封,指尖感受着纸张的脆弱和上面残留的、属于父亲的笔迹的凹痕。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这老宅,这梨树,这土地,它们沉默地见证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承诺与背弃,坚守与告别……所有的悲欢,最终都沉淀在这片土地之下,成为滋养根须的养分,成为“地脉”中无声流淌的记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中,老梨树伤痕累累的枝干沉默伫立,那道被闪电劈开的裂口依旧狰狞。但林默的目光却落在了树根处,那个父亲当年埋下铁盒的地方。那里,埋藏着一个男人告别过去、走向新生的决心,也埋藏着他和母亲婚姻的起点。
风穿过梨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岁月悠长的叹息。林默握紧了手中的信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父母那代人的隐忍与担当。这封从未寄出的信,这棵伤痕累累的老树,它们共同指向的,是一个关于责任、选择和重新开始的故事。而他和这老宅、这梨树的命运,似乎也在这无声的诉说中,被更深地缠绕在了一起。
第五章 蒲公英之约
晨光彻底驱散了残夜的阴霾,将堂屋的每一寸角落都照得透亮。林默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褪色的粉色信封,粗糙的纸面带着昨夜的湿冷,仿佛还残留着父亲当年落笔时的沉重。他的目光越过院子里狼藉的泥泞,落在老梨树那道狰狞的裂口上,思绪却沉甸甸地坠在铁盒里最后一样东西上——那个透明的玻璃瓶。
他转身走回八仙桌旁。铁盒敞开着,瓶身静静地立在盒底残留的泥水中,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桌面上投下几道细碎晃动的光斑。瓶子里是几簇干枯蜷缩的草叶,灰扑扑的,早已失去了生命的鲜活色彩,形态模糊难辨,像一团被遗忘的旧梦。
林默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瓶身沾着泥点,他下意识地用袖口擦了擦,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擦去泥污,瓶身变得清澈,里面干枯的草叶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那并非普通的杂草,细长的茎秆顶端,依稀还能辨认出曾经伞状绒毛的轮廓,只是如今那些轻盈的“小伞”早已塌陷、粘连,凝结成深褐色的、脆弱的一团。
蒲公英。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猛地记起,这瓶子并非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就在昨夜,在泥泞中挖出铁盒的瞬间,借着闪电的惨白光芒,他曾瞥见过这模糊的轮廓。只是当时,军功章的冰冷、日记本的沉重、粉色信封的突兀,像巨大的浪潮,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玻璃瓶。
此刻,在晨光里,它安静地存在着,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林默拿起瓶子,凑到眼前。瓶口用一块暗红色的软木塞紧紧封着,木塞的边缘已经有些朽坏。他轻轻晃了晃,里面的干枯蒲公英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如同一声来自遥远过去的叹息。
他转动瓶身,光线透过玻璃,照亮了瓶底内侧。那里似乎贴着什么东西。林默眯起眼睛,将瓶子举得更高,对着光仔细看去。
瓶底内侧,贴着一小片裁剪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纸片。纸片边缘微微泛黄,上面用蓝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那字迹……林默的心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认得这字迹!清秀、工整,带着女性特有的柔韧,那是母亲的字!
他屏住呼吸,几乎要将脸贴在冰凉的瓶壁上,才能看清那些被时光磨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
“希望小默长大后,能像蒲公英一样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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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用蓝墨水画的简笔画——一朵盛开的蒲公英,圆圆的绒球,几缕细线代表飘散的种子。
“小默……”林默喃喃念出这个只有母亲才会叫他的乳名,声音干涩得厉害。一股巨大的酸楚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直冲眼眶。
“轰”的一声,记忆的闸门被彻底冲开。
不是父亲埋信的那个模糊春日午后,而是另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画面,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死亡临近的阴影,猛地撞入脑海。
那年他十岁。院子里的梨树刚刚挂满青涩的小果。空气里不再是甜香,而是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慌的沉寂。母亲病了,病得很重。她不再能利落地操持家务,不再能站在梨树下笑着唤他回家吃饭。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里屋的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是蜡黄的,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却盛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林默当时无法理解的眷恋。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的金色。母亲难得地精神好了一些,她靠在床头,招手让小林默过去。
“小默,”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陪妈去院子里走走,好吗?去看看梨树。”
小林默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下床。母亲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扶着母亲,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院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母亲在梨树下站定,仰头望着枝叶间那些青涩的小梨,看了很久很久。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小林默。
就是眼前这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几朵刚刚采摘下来的、毛茸茸的白色蒲公英绒球,饱满而轻盈,在夕阳下仿佛镀着一层金边。
“小默,帮妈妈个忙。”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温柔,“在梨树根旁边,挖个小坑,把这个瓶子埋进去。”
小林默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找来小铲子,在母亲指定的位置,靠近树根的地方,挖了一个浅浅的坑。他小心地把瓶子放进去,看着母亲亲手将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最后用脚轻轻踩实。
“妈,为什么要埋这个?”小林默忍不住问,他看着母亲苍白的侧脸,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却掩盖不住那份病态的虚弱。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拂平了埋瓶处的泥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小林默,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底却闪烁着晶莹的水光。
“因为……”母亲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蒲公英啊,它的种子会乘着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妈妈希望……”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希望我的小默,长大后也能像蒲公英一样,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不要被什么东西困住。”
母亲的目光,越过小林默的头顶,望向老宅斑驳的墙壁,望向远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那目光里充满了小林默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对儿子的无限期许,有对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一生困守于此的淡淡遗憾。
“记住啊,小默,”母亲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要像蒲公英一样,自由地飞。”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带他来梨树下。不久之后,母亲就永远地离开了。
记忆的潮水汹涌退去,留下林默独自站在晨光熹微的堂屋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玻璃瓶。瓶底那张小小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
“希望小默长大后,能像蒲公英一样自由。”
原来,这才是母亲最后的愿望!不是安稳,不是守成,不是困守在这方寸之地,重复父辈的命运!是自由!是挣脱束缚,是勇敢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按部就班,为了所谓的“稳定”留在小城,守着这份寡淡的工作,守着这栋日渐破败的老宅,甚至差点在拆迁协议上签下名字,斩断与这片土地最后的联系。他以为这是责任,是传承,是母亲希望看到的安稳。
可母亲希望的,从来都不是他被困在这里!她希望他飞!
巨大的认知颠覆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伤痕累累的老梨树。晨光中,它沉默地伫立着,那道被闪电劈开的裂口依旧刺目。这棵树,承载了太多——周连长的乡愁,曾祖父的承诺,父亲埋葬的过去和重新开始的决心,还有母亲……母亲对他最深的、最纯粹的期许。
自由。
这个简单的词汇,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低头看着瓶中早已枯萎、再也无法飞翔的蒲公英种子,又抬头望向梨树虬结的枝干,仿佛看到母亲临终前那双盛满期许与遗憾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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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穿过院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林默攥紧了手中的玻璃瓶,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要像蒲公英一样,自由地飞。”
他站在空旷的堂屋中央,脚下是昨夜带进来的泥泞,眼前是敞开的铁盒和桌上散落的过往。军功章、日记本、粉色信封、蒲公英瓶……一件件物品,串联起家族几代人与这棵老树、这片土地的羁绊。而母亲最后的愿望,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刺破了这层层叠叠的沉重,指向了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方向。
自由。他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期许?是在推土机的轰鸣中放弃坚守,远走高飞?还是……林默的目光再次投向院中那棵沉默的老梨树,那道裂开的伤口在晨光下格外清晰。他攥着瓶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六章 补偿陷阱
晨光里的静默被一阵突兀的引擎声碾碎。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轿车粗暴地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挺括夹克、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利落地钻了出来。他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像尺子一样精准地丈量着老宅的每一寸破败,最后落在站在堂屋门口的林默身上。
“林默同志吧?我是拆迁办的,姓王。”王主任几步跨过门槛,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打破了院子里残存的宁静。他伸出手,目光却越过林默的肩膀,瞟向堂屋八仙桌上敞开的铁盒和散落的物品,尤其是那个被林默紧紧攥在手里的玻璃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默没有伸手,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王主任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仿佛那点尴尬从未发生。
“哎呀,昨晚那场雨可真够大的!听说还劈了您家这棵老梨树?”王主任的目光转向院子里那道狰狞的裂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可惜了,这么老的树。不过也好,省得后面麻烦。”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正好压住了日记本的一角。“林同志,上次给您的只是意向通知。今天,我把正式的《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带来了。您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今天就把字签了,后续搬迁工作也好尽快启动,您也能早点拿到补偿款,换个新环境嘛!”
林默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协议上。厚厚的一沓纸,封面印着醒目的标题和红头印章。他放下手中的玻璃瓶,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母亲那句“要像蒲公英一样自由”的话语,如同背景音,在他心头低低回响。他需要钱,需要一个新的开始,或许这正是母亲所期望的“自由”的第一步?
他拿起协议,纸张崭新,散发着油墨的气味。前面的条款与他之前看到的意向书大同小异,补偿标准、安置方式、搬迁时限……他快速浏览着,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纸页。
翻到后面几页,一个加粗的标题跳入眼帘:“项目用地规划用途”。林默的目光停住了。意向书里对此语焉不详,只说是“区域整体开发”。而在这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征收地块(含地上附着物)将用于‘宏远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一期项目建设用地。”
化工厂?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主任:“化工厂?这里要建化工厂?”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是啊,市里引进的重点工业项目,能带动咱们这一片的经济腾飞呢!这可是好事,林同志,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他伸出手指,在协议上点了点,“您看,补偿标准可是按最高档给的,绝对公道。”
林默没有理会他的说辞,视线重新落回协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急切地往下翻,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化工厂……这片承载了曾祖父的承诺、父亲埋藏的心事、母亲最后期许的土地,要被推平,建起冒着浓烟、排放污水的化工厂?
他的目光在一行小字上骤然定格。那是一条关于“地上附着物”的补充说明,字体不大,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征收范围内所有地表植被(含树木、农作物等)均包含在征收补偿范围内,由征收单位统一处置。”
统一处置?
林默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王主任,死死钉在院子里那棵伤痕累累的老梨树上。那道被闪电劈开的裂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统一处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棵百年老树,这棵见证了家族几代人悲欢离合、承载着血脉记忆的老梨树,将被连根拔起,像垃圾一样被“处置”掉!
“不行!”林默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尖锐和嘶哑,“这树不能动!”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眉头紧紧皱起:“林同志,您这是什么意思?协议写得清清楚楚,地表所有植被都包含在内。一棵老树而已,又遭了雷劈,活不活得成还两说呢,您何必……”
小主,
“这不是一棵树的问题!”林默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昨夜暴雨的冰冷和此刻翻涌的热血在他体内冲撞。他指着桌上的铁盒,指着那枚军功章、那本日记、那封粉色的信,最后指向那个装着枯萎蒲公英的玻璃瓶,“你知道这下面埋着什么?你知道这棵树意味着什么?!”
王主任顺着他的手指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烦和轻蔑:“林同志,我理解您对老宅有感情。但咱们得讲政策,讲法律。协议就在这里,补偿一分不少您的。至于这些……”他瞥了一眼铁盒里的旧物,“个人情感不能影响大局嘛。市里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是挂了号的‘重点工程’,工期紧,任务重。您要是因为一棵树耽误了进度,这责任……恐怕您担不起。”
他刻意加重了“重点工程”和“担不起”几个字,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昭然若揭。
林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刚才因愤怒而沸腾的血液。重点工程。担不起的责任。冰冷的字眼像枷锁,套住了他刚刚因母亲遗愿而萌生的、对“自由”的模糊向往。
他低头,再次看向协议上那行小字:“……地表所有植被……统一处置。”目光移到“宏远精细化工有限公司”那几个字上,又缓缓抬起,望向窗外沉默的老梨树。虬结的枝干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那道裂开的伤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母亲的蒲公英早已枯萎,再也无法飞翔。而此刻,这棵扎根于血脉深处的老树,也即将被连根拔起,彻底消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王主任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林默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雕塑。院子里,老梨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七章 地脉觉醒
王主任夹着公文包离开时带起的风,卷起地上几片零落的梨树叶子。院门哐当一声合拢,将那份印着“宏远精细化工有限公司”的协议和那句“担不起的责任”,死死关在了这方寂静的院落里。林默依旧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桩,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泄露着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无声的嘶吼。
阳光渐渐西斜,将老梨树那道狰狞的裂口拉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一直延伸到堂屋的门槛边,仿佛一条黑色的伤口,爬进了屋里。林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阴影上,钉在协议上那行冰冷的小字上——“统一处置”。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
夜幕终于沉沉落下,淹没了白日的喧嚣和那令人窒息的协议。林默没有开灯,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在黑暗的堂屋里枯坐。窗外,老梨树巨大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沉默矗立,那道裂口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无法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站起身。他走到院子里,脚步沉重地踏过雨后松软的泥土,停在老梨树下。粗糙的树皮在黑暗中摩挲着他的掌心,带着雨水浸透后的凉意和岁月沉淀的坚硬。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树干上那些早已模糊的刻痕游走。
指尖触碰到一处熟悉的凹凸。那是他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光景,用削铅笔的小刀,一笔一划刻下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刻的是——“林默爱妈妈”。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不是母亲在树下教他认字的温馨画面,而是父亲临终前。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人,躺在老宅的土炕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梨树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而执拗的气音。林默当时俯身去听,只听到两个模糊的音节,重复着:“地…脉…地…脉…”
他当时以为父亲是烧糊涂了,或是临终前的呓语。此刻,在这死寂的深夜,指尖下是童年刻下的、对母亲最直白的爱意,耳边回响着父亲临终的执念,眼前是协议上“统一处置”的判决书,还有铁盒里那些沉甸甸的过往——曾祖父用生命守护的承诺,父亲深埋心底的遗憾,母亲随风飘散的期许……
一股电流般的震颤,猛地从指尖窜遍全身!
地脉!
父亲念叨的,不是土地下的矿藏,不是风水堪舆的玄虚。他指的是这方土地下,盘根错节、深埋于泥土之中的根!是这棵百年老梨树,用它的根须紧紧抓住的,这片土地的记忆!是曾祖父的热血浸透的土壤,是父亲年轻时泪水滴落的尘埃,是母亲病榻前无声的叹息!是那些被时间掩埋,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悲欢离合、生死承诺!它们就像大地的血脉,无声地流淌在这片土地之下,最终汇聚、凝结,供养着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也滋养着像他这样,生于斯、长于斯的人的灵魂!
这棵树,就是看得见的“地脉”!是家族血脉在这片土地上的具象,是过往与现在唯一的、活生生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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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一处置”……他们要砍断的,何止是一棵树?他们要连根拔起的,是这条深埋地下、无声流淌了百年的血脉!是要将他的根,彻底斩断!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混合着滚烫的愤怒,瞬间席卷了林默。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老梨树沉默的轮廓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化工厂?重点工程?王主任那副公事公办、不容置疑的嘴脸再次浮现。为什么偏偏是化工厂?为什么补偿协议里对土地用途语焉不详,直到最后才亮出底牌?为什么对一棵老树如此执着地要“统一处置”?
这里面,一定有鬼!
林默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起来,像淬了火的刀锋。他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那个只想着签字拿钱、逃离过往的懦夫。父亲临终的执念,母亲蒲公英般的期许,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力量,压在他的肩头,也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是谁,要用冒着黑烟的工厂和冰冷的推土机,来碾碎这片土地最后的记忆!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像换了个人。他不再枯坐家中,也不再对着协议发呆。他早早出门,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开始在村里游荡。他先去村口的公告栏,那里贴着各种通知和村务公开信息。他仔细搜寻着关于“宏远精细化工有限公司”和土地征收的任何蛛丝马迹。公告栏上的信息大多是些陈年旧事和无关紧要的通知,关于这次征收,只有一张早已褪色的、内容模糊的“征地告知书”,上面只笼统地写着“因区域发展需要”。
他不动声色地跟村里几个消息灵通的老人“闲聊”,话题有意无意地引向村西头那片地,引向最近村里有没有什么“大动静”。老人们大多摇头,只说听说是上面要搞开发,具体不清楚。但其中一个常年在镇上做小买卖的老张头,抽着旱烟,眯着眼嘀咕了一句:“听说啊,咱村主任王富贵家那小子,前阵子刚提了辆新车,小二十万呢!啧啧,他家哪来那么多钱?”
王富贵?村主任?林默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王主任来家里时,那份不容置疑的强势,想起他提到“重点工程”时那种与有荣焉的口气。王主任……王富贵……都姓王。
夜深人静时,林默悄悄溜到村委会那排平房后面。他知道村委办公室的窗户有一扇插销坏了,一直没修。他像做贼一样,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借着月光,他费劲地撬开那扇窗户,翻身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