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开方:茯苓、芍药、生姜、白术、附子,温阳利水、散寒化湿,一剂药下去,不过半个时辰,陈老酬的热就退了,怕冷、浮肿也轻了大半。
可热退之后,他留下了胸痹的毛病——胸口时时拘挛作痛,像被绳子勒着,遇寒加重,得温则缓。岐大夫一看,是寒凝胸痹,阳气不通,《金匮要略》载“胸痹缓急者,薏苡附子散主之”,薏苡仁舒筋缓急,附子温阳散寒,两味药,不过两文钱,一服就能止痛,三服断根。
可陈老酬这辈子就信城里的新式诊疗,觉得岐大夫的药太便宜、太简陋,配不上自己的病,偷偷跟子女说:“乡下中医的药不值钱,治不了根,我要去锦城大诊疗处治,花多少钱都愿意。”
子女孝顺,当即送他去了锦城,诊疗铺的人见他胸痛,只说“内有郁热,需清解散结”,天天灌寒凉清解的汤剂,又是凉润灌服,又是寒凉外敷,一连治了五六天。
等家人把陈老酬送回村时,人已经瘦得脱了形,饮食入口即吐,胃脘胀闷如石,水米不进,胸口痛得直打滚,面色青黑,阳气将绝。
家人哭着来求岐大夫,岐大夫赶到时,只搭了搭脉,就摇了头:“寒凝胃脘,胃阳尽伤,是久服寒凉所致。他本是寒凝胸痹,当温阳散寒,反倒用寒凉攻伐,伤了脾胃之阳,胃失和降,水谷不入,已成危候,纵是仲景再世,也回天乏术了。”
陈老酬躺在炕头,奄奄一息,拉着岐大夫的手,气若游丝:“我悔啊……不该信洋法子,不该不识寒热……”
不过半日,陈老酬便断了气。街坊们都说,他不是病死的,是被寒凉误治、寒热不辨害死的。
岐大夫站在炕边,对着陈老酬的遗体,一字一句跟围过来的村民讲:“《黄帝内经》言‘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这是千古不易的治法。寒病用热药,热病用寒药,是医道根本。他是寒凝,偏用寒凉,是雪上加霜、冰上加霜,阳气一灭,人就没了。仲景之方,便宜却对症,对症就是神方;贵药不对证,再名贵也是毒药啊!”
村民们听得心头发颤,不少人默默记下,以后看病,先找岐大夫辨寒热,再也不盲目信城里的花架子。
这是憾事,也是警醒,更让岐仁堂“辨寒热定生死”的名头,在城乡之间传得更响。
转眼到了五年前,村里的年轻后生周小柱,又遇上了同样的劫难。
周小柱二十出头,在城乡交界的工厂打工,熬夜加班、吃冷饭、吹冷风是常事,体质本就偏虚。那天他突然咽喉剧痛,吞咽困难,说话都发不出声,却没有口干舌燥、面红目赤的热象,反而畏寒怕冷,手足冰凉,脉沉细,舌淡苔白。
家人急得团团转,先是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给了些凉润利咽的草药,越吃越痛;又听人说城里诊疗铺能治“喉痹”,当即送了过去。
这一治,就是半年。
城里的诊疗铺只知一味清解、凉润,天天灌寒凉汤剂,用寒凉外敷,周小柱的喉咙没好,反倒阳气大伤,面色惨白,形体消瘦,饮食难进,整日昏昏欲睡,最后躺倒在床,半昏迷状态,满口渗血,气若游丝。
工厂老板、家人花了近两百万,名贵药材、花式疗法用了个遍,终究是回天乏术。家人绝望之际,想起了岐仁堂的岐大夫,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人抬回了村,跪在岐仁堂门口哭求。
岐大夫赶到时,掀开盖在周小柱脸上的布,一看舌象——舌色惨白,苔白滑如霜,纯是大寒之象;再诊脉,沉微欲绝,已是少阴病危候。
“这是少阴咽痛,寒凝咽喉,《伤寒论》明文记载:‘少阴病,咽中痛,半夏散及汤主之。’”岐大夫拍着大腿,痛心疾首,“半夏辛温散寒,桂枝温通经脉,甘草缓急止痛,三味药,不过两三文钱,温阳散寒、通脉止痛,一服痛减,三服痊愈,何等简单!可他们不识寒热,把寒证当热证,久用寒凉,大伤少阴阳气,阳气竭则生命绝,如今……晚了啊!”
半夏散及汤,是仲景治少阴寒痹咽痛的神方,专对寒凝咽喉、阳气不通之证,廉价却对症,对症就是救命丹。可世人不识,偏要花重金求寒凉误治,最终落得人财两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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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大夫看着半昏迷的周小柱,指尖微微颤抖,他开了温热回阳的重剂,想做最后一搏,可阳气已绝,药力难回。不过半日,周小柱便没了气息。
家人哭得昏天黑地,街坊们也抹着泪,岐大夫站在岐仁堂的老槐树下,对着青溪乡的百姓,高声道:“天下万病,不离寒热;经方万种,首辨阴阳。少阴寒痛,用半夏散及汤,三钱药救命;寒邪呕血,用四逆汤,三味药回阳;寒凝水泛,用真武汤,五味药消肿;寒凝胸痹,用薏苡附子散,两味药止痛。这些都是仲景传下的真经,是《内经》定好的法理,可我们偏偏弃之不用,信寒凉、信贵药、信误治,把好好的性命,白白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