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后泛着温润的光,巷口的油条铺滋滋冒着热气,焦香混着隔壁岐仁堂飘出来的药香,揉成了老城区独有的烟火气。岐仁堂的木质牌匾挂在门楣上,红漆虽褪,却被擦得锃亮,牌匾上的字是老岐大夫手书的,笔锋苍劲,藏着几分中医的沉稳。
堂内,岐大夫正坐在药柜前碾药,青石药臼里的白术被碾得细碎,他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碾药抓药磨出的薄茧,动作不疾不徐,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药柜层层叠叠,上千个药斗贴着泛黄的药名签,从黄芪到黄连,从升麻到吴茱萸,整整齐齐,透着岁月的规整。
辰时刚过,岐仁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腿还缠着一圈胶布,手里攥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脸上愁云密布,连走路都透着一股子没力气的模样,正是隔壁中学的语文老师温守义。
温老师教了三十年的书,一辈子与笔墨为伴,是老城区出了名的读书人,性子细,爱琢磨,就连讲一篇古文,都要翻遍典籍找出处,可这份思虑,也成了缠在他身上的病根。更别提他这辈子就一个爱好,闲来无事总爱和三五好友抿几杯黄酒,自谓“以酒养文思”,喝了二十多年,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这大半年,却被一桩难言之隐缠上了,苦不堪言。
“岐大夫,麻烦您给瞧瞧,这毛病缠了我大半年,实在是熬不住了。”温守义走到诊桌前,声音都透着虚弱,扶着椅子慢慢坐下,额角还沁出了一层薄汗。
岐大夫放下手中的药碾子,抬眼看向温守义,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又扫过他的双手,最后才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轻触脉门,语气平和:“温老师,别急,慢慢说,哪里不舒服?”
他的指尖沉稳,指腹贴着温守义的寸关尺,感受着脉象的浮沉迟数,温守义的脉,细弱无力,重按则空,正是脾虚之象,再看他的面色,萎黄无华,眼周还有淡淡的青黑,唇色也偏淡,不用问,便知脾胃运化出了问题。
温守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压低了声音:“是便血的毛病,时好时坏,折腾得我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有时候大便前先拉血,鲜红的,有时候拉完了,擦纸的时候才见血,量不多,可总断断续续的,从来没彻底好过。”
他说着,又揉了揉肚子:“还有就是吃不下饭,一碗粥都喝不完,嘴里没味,浑身也倦,站着改半个小时作业,腿就软得不行,连下楼散步的力气都没有,觉也睡不好,夜里翻来覆去的,脑子里总忍不住想备课的事,越想越清醒。”
岐大夫闻言,指尖依旧搭在他的脉上,又问:“平时喝酒的量,怕是不少吧?思虑也重,夜里是不是总爱琢磨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温守义一愣,随即苦笑着点头:“岐大夫您这一搭脉就知道了?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每天晚饭后总要喝个二两黄酒,有时候和朋友聚,还能多喝几杯,教书的人,改作业备教案,哪能不琢磨?几十年的习惯了,改不了喽。”
“就是这两样,耗了你的脾。”岐大夫收回手,又让温守义伸舌看看舌苔,温守义的舌苔白腻,舌边还有齿痕,舌尖却偏红,典型的脾虚夹湿热,寒热错杂之象,岐大夫看着他,缓缓道,“《脾胃论》里说,‘思虑伤脾,脾伤则运化失常’,你一辈子读书琢磨事,思虑太过,脾早就被耗虚了。脾主运化,也主统血,还主四肢,脾气虚了,运化不动水谷,你就食少体倦;管不住血,血就失了统摄,从大肠漏出,便成了便血;脾荣于面,脾虚了,面色自然萎黄。”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温守义的舌尖:“再加上你常年喝酒,《本草纲目》里讲,酒为‘湿热之品,性温味辛,走窜之性甚烈’,酒气入脾,酿生湿热,湿热积在脾胃,又往下注于大肠,这就成了脾虚夹湿热,寒热搅和在一起的局面,你的便血时前时后,正是因为这不是单纯的肠腑局部之病,而是脾虚失统的全身之症,湿热又搅和其中,才会反反复复,总好不了。”
温守义听得连连点头,眼里露出几分恍然,又带着几分急切:“岐大夫,您说的太对了!我这大半年,也找过别的中医瞧,开了补中益气汤,喝了头三天,便血真就少了,饭也能多吃一口,我还以为找对了方子,可喝到第七天,嘴里就发苦,肚子也胀,便血反倒又犯了,比之前还厉害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话一出,旁边抓药的药童小远也抬了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补中益气汤治脾虚,那是家喻户晓的方子,怎么还会越喝越重?
岐大夫端起桌上的菊花茶,递给温守义一杯,淡淡道:“补中益气汤,出自《脾胃论》,人参、黄芪、白术、甘草补气健脾,当归养血,陈皮理气,升麻、柴胡升提中气,治单纯的脾气虚,那是对症下药,可你的问题,不是单纯的脾虚,而是脾虚夹湿热,寒热错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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