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老杨的左下牙不适、易汗、有痰、便秘,也皆能从这个病机里一一解开。岐大夫道:“齿为骨之余,肾主骨生髓,肾阴亏虚,齿龈失于濡养,虚火上炎于齿龈,便会觉得牙齿酸胀不适,这不是胃火牙痛,而是肾虚齿浮;你平素易汗,却不畏寒,《金匮要略》有言‘汗出而不恶寒者,为阴虚也’,这汗是阴虚盗汗的初象,是阴液亏虚,不能敛汗,津液从皮毛外泄,并非表虚自汗,所以你无恶寒之感;你口中有痰,舌苔薄腻,是脾胃运化无力,痰湿内生,痰湿上壅于肺胃,便会痰多黏腻;而你多年的便秘,也不是阳明腑实的燥结,而是阴虚肠燥,肾阴不足,不能濡润大肠,大肠失于津润,便质干结,如厕费力,这便是‘无水行舟’的道理,若一味用泻药通腑,只会耗伤阴液,便秘更甚。”
最关键的,还有老杨的“夜不能寐,醒后难眠”,这便是心肾不交的症结,出自《难经》的“水火相济”之理。岐大夫讲:“《难经》云‘肾者,水脏也;心者,火脏也。水火相济,心肾相交,则神志安宁’。心在上,属火,肾在下,属水,正常的人体,肾水要上济心火,让心火不亢,心火要下温肾水,让肾水不寒,这叫水火既济。可你肾阴亏虚,肾水不足,不能上承于心,心火便没了约束,独亢于上,心神被虚火扰动,便难以安寐,夜半醒来,更是辗转难眠。你左脉的‘动’象,正是心火亢盛、心神不宁的征候,这脉动之象,非实火的洪大汹涌,而是虚火的浮越躁动,是心肾不交的明证。”
一番讲解下来,老杨听得连连点头,眉头渐渐舒展,原来自己这满身的毛病,竟都是一个根由引出来的,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内里的阴液亏虚,虚火作乱罢了。他忙问:“岐大夫,那我这病,该怎么治?”
岐大夫颔首:“你的病,病机虽杂,却有核心:肝肾阴虚为本,虚火浮游、心肾不交、脾胃痰湿内阻为标。所以治法上,要以‘滋阴补肾,养肝敛阴’为根本,兼以‘清心降火,化痰和胃,引火归元,重镇安神’,标本兼顾,虚实同治。你的脉证,既合引火汤的滋阴引火之法,又合黄连温胆汤的清心化痰之方,还兼封髓丹的降火封精之效,三方相合,再随证加减,便是最贴合你病症的方子。”
中医的辨证施治,从来都是理法方药一脉相承,有其理,便有其法,有其法,便有其方,有其方,便有其药,无一丝一毫的偏差。岐大夫提笔,在处方笺上缓缓落笔,笔锋沉稳,一字一句,皆是斟酌再三,每一味药的选用,都谨遵《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的药性归经,每一味药的配伍,都紧扣病机,丝丝入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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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方如下:生地,桑寄生,百合,茯苓,五味子,黄连,陈皮,半夏,枳壳,竹茹,牛膝,黄精,砂仁,黄柏,炙甘草,龙骨,牡蛎,丹参,赤芍。
写好处方,岐大夫便逐味为老杨讲解方药的用意,将君臣佐使的配伍之妙,讲得明明白白,让老杨知晓每一味药的用处,也懂自己的病该如何调治。
“此方以生地为君,《神农本草经》言生地‘主折跌绝筋,伤中,逐血痹,填骨髓,长肌肉’,生地味甘性寒,入肝肾二经,滋阴凉血,填精益髓,是滋阴补肾的第一要药,能补你肝肾的阴液亏虚,为一身阴液固本,这是治病的根本。桑寄生、黄精为臣,桑寄生味苦甘平,补肝肾,强筋骨,养血安胎,更能祛风除湿,《本草纲目》谓其‘坚肾血,安胎气,散风湿’,既能助生地滋阴补肝肾,又能通络祛湿;黄精味甘性平,入脾肾肺经,滋阴健脾,益气生津,《本草纲目》言其‘补诸虚,填精髓’,能补肾阴,又能健脾胃,一举两得,二药相合,助君药滋阴,又能兼顾脾胃,相得益彰。”
“百合、五味子,皆是滋阴敛阴之品,百合味甘微寒,入心肺经,养阴润肺,清心安神,《神农本草经》谓其‘主邪气腹胀,心痛,利大小便,补中益气’,能清心肺之虚火,宁心安神,解你夜不能寐之苦;五味子味酸甘温,入肺肾心经,敛肺滋肾,生津敛汗,《本草纲目》言其‘敛肺气,滋肾水,益气生津,补虚劳’,酸能敛阴,甘能补阴,能收你体表的虚汗,又能敛肾阴,固肾精,不让虚火再浮越于外。茯苓味甘淡平,健脾利湿,宁心安神,既能化痰祛湿,又能健脾和胃,解你痰多、胃不适之症,还能宁心助眠,一举三得。”
“黄连、黄柏,二味皆是降火之药,却各有妙用,这也是你这病的关键。黄连味苦性寒,入心胃经,清心泻火,燥湿解毒,《本草纲目》言其‘治心火亢盛,心烦不寐,胃热呕吐’,你左脉的脉动之象,是心火亢盛,心肾不交,黄连正是清心火的要药,能清上焦的心火,让心神安宁,这是清实火、安心神的妙药;而黄柏味苦性寒,入肾膀胱经,清热燥湿,泻火解毒,退虚热,《本草纲目》谓其‘治肾水不足,膀胱热结,骨蒸劳热’,黄柏清的是下焦的虚火,是肾阴亏虚而生的虚火,这便是封髓丹的核心药味。封髓丹由黄柏、砂仁、炙甘草三味组成,能‘封藏肾精,降火归元’,让浮游于肌表的虚火,重新回归于肾阴之中,这是治你夜半肤热的重中之重。”
岐大夫特意强调了黄连与黄柏的区别,这也是辨虚实火的关键,更是此方用药的精髓。“黄连清的是心经实火,其火上冲之势甚烈,脉多洪大,症状多为口舌生疮、口苦咽干、心烦易怒,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热之象;而黄柏清的是肾经虚火,其火是浮越无根的虚火,脉虽动却无冲势,症状多为皮肤灼热、骨蒸潮热、齿浮腰酸,皆是自我感觉的虚热之象。你这病,既有心火亢盛的脉动之象,又有肾阴亏虚的虚火浮游,所以黄连、黄柏同用,一清心火,一清肾火,心肾同调,水火相济,这便是用药的巧处。”
“陈皮、半夏、枳壳、竹茹,这四味是黄连温胆汤的核心,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枳壳行气消痰,宽中导滞;竹茹清热化痰,除烦止呕。四味相合,能化痰祛湿,理气和胃,解你脾胃痰湿内阻、食后胀闷之苦,又能清胃中虚火,让你不再时时饥饿,这便是兼顾脾胃的标证。砂仁味辛温,化湿开胃,温脾止泻,理气安胎,能助陈皮、半夏化湿和胃,又能制约黄连、黄柏的寒性,不让寒凉之药伤了脾胃的阳气,这便是佐药的妙用。”
“牛膝味苦酸平,入肝肾经,补肝肾,强筋骨,逐瘀通经,引血下行,《本草纲目》言其‘治腰膝酸痛,筋骨无力,经闭痛经,肝阳上亢’,牛膝最妙的是‘引血下行’,能将上冲的虚火、心火,一并引回下焦,与封髓丹相合,引火归元,让浮越的阳气回归于阴分,这是治你肤热、牙胀的关键。龙骨、牡蛎,二味相须为用,龙骨甘涩平,牡蛎咸寒,皆能重镇安神,敛阴潜阳,收涩止汗,能让你躁动的心神安定,让浮越的阳气收敛,解你夜不能寐、易汗的苦楚,这是重镇安神的要药。”
“丹参、赤芍,皆是活血凉血之品,丹参味苦微寒,养血安神,活血祛瘀;赤芍味苦微寒,清热凉血,散瘀止痛。你舌色暗红,舌底络脉迂曲,是阴虚火旺,灼津成瘀,血行不畅之象,二味相合,能凉血活血,化瘀通络,让气血通畅,虚火无壅滞之处,也能助滋阴之药更好地濡养脏腑。最后以炙甘草为使,味甘性平,补脾和胃,益气复脉,调和诸药,能缓黄连、黄柏的苦寒之性,又能助脾胃运化,让诸药的药性平和,不伤正气。”
整方下来,君臣佐使分明,滋阴而不滋腻,降火而不伤阳,化痰而不耗津,活血而不破血,重镇而不呆滞,丝丝入扣,标本兼顾,将老杨的肝肾阴虚、虚火浮游、心肾不交、脾胃痰湿、血行不畅,尽数囊括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