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岐仁堂温清调痰湿,一剂良方解郁蒸

三弟子姓周,年纪稍轻,却也颇有见地,沉吟片刻道:“二位师兄师姐说得都有理,弟子从脏腑辨证来看,这林姑娘的根结,是脾虚湿蕴,痰热内蕴,肺胃同病。体胖、便黏,是脾虚失运,水湿内停,痰湿内生;能食、舌红苔白,是脾虚而胃不虚,胃中有郁热,湿郁化热而未炽,是以苔白舌红。面生痤疮,是痰热之邪上扰肌肤,肺主皮毛,胃经行面,肺胃有热,痰湿熏蒸,肌肤失养,便生疮疡;易咳嗽,是痰热犯肺,肺气失宣,喉间有痰而难咯,故见轻咳;打呼噜、晨起困倦,皆是痰湿壅盛,清阳不升,浊气蒙窍所致。”

周弟子又道:“至于脚凉一症,弟子以为,除却阳郁不达,也有脾阳不足,温煦无力的成分,脾虚则阳微,虽非大寒,却也难温四末,是以自觉寒凉。月事提前,虽是血热,却也因脾虚失统,气血失和,下焦稍有虚寒之象,故经期紊乱而无瘀痛。弟子的治法,当健脾益气祛湿,兼清化痰热,方选黄连温胆汤合四君子汤,再加苍术、薏苡仁、陈皮,黄连温胆汤清化痰热、和胃降浊,四君子汤健脾固本,苍术、薏仁增祛湿之力,陈皮理气化痰,脾健则湿去,热清则痰消,气机顺则阳气自达。”

四弟子姓吴,最是推崇《金匮》与《温热论》,开口便道:“弟子以为,此证六经之象不甚显,脏腑之候最分明,无需拘泥于六经,当从痰湿与郁热入手。林姑娘口唇红、能食、面生痤疮,皆是胃肠有热之征,《黄帝内经》云‘诸痛痒疮,皆属于心’,实则是胃热熏蒸,心火上炎,不过这热是郁热,非实火。打呼噜、晨起困倦、大便黏腻,皆是痰湿内阻,中焦壅滞,清阳不升,浊阴不降,痰湿堵在气道,便打呼噜,堵在中焦,便周身困重。她无多梦、不易醒,便知血分无热,心神不扰,只是痰湿蒙窍而已。三十四岁的年纪,正是女子气血渐盛之时,脚凉而摸之不凉,无腰膝酸软、畏寒肢冷之症,便知绝非肾虚火浮,也非真阳亏虚,只是痰湿阻滞阳气,不得外达罢了。”

吴弟子接着说:“她易咳嗽,是痰湿犯肺,肺气不宣,故弟子以为,方当以小陷胸汤合黄连温胆汤为主,小陷胸汤清化痰热、宽胸利肺,黄连温胆汤清热化痰、和胃祛湿,再加桔梗宣肺利咽,连翘清热解毒、散结消疮,肺胃同治,痰热同清,痰湿去则阳气自通,郁热清则诸症自消。”

四个弟子,各抒己见,各有侧重,有的从痰气郁结入手,有的从六经合病辨证,有的从脏腑虚实立论,有的从痰湿郁热施治,皆是有理有据,不离经典,也不离病症本身。

林女士坐在一旁,听着这些后生的话,虽有些听不懂,却也觉得心里安稳,只觉得这岐仁堂的大夫,果然都是真有本事的。

岐大夫看着弟子们各抒己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珠玑,将这病症的来龙去脉,病机的深浅虚实,一一剖析开来,如拨云见日,让弟子们豁然开朗,也让林女士听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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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得都好,各有角度,也各有道理,这正是中医辨证的妙处——同病异治,异病同治,辨证不同,方则不同,却皆是围绕‘病机’二字,不离‘证’之根本。这位林姑娘的病症,看似杂糅,有痤疮、有咳嗽、有脚凉、有便黏、有月事提前,诸症纷纭,实则根结只有一个,便是:脾虚湿盛为本,痰热郁气为标,气机壅滞为枢,阳郁不达为果。所有的病症,皆是从这一个根结上生发出来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调好了根本,诸症自然迎刃而解。”

岐大夫走到堂中,对着弟子们,也对着林女士,细细讲起这病机的原委,字字句句,皆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没有半分晦涩,只如话家常,却道尽了中医的精髓。

“首先,说说这脾虚湿盛,乃是本病之本。《黄帝内经》有言:‘脾主身之肌肉’,又云:‘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林姑娘体胖丰腴,这不是肥甘厚味吃出来的虚胖,而是脾虚失运,水湿内停,痰湿壅滞于肌肤之间,故生痰湿之胖。脾主运化,胃主受纳,她能食而便黏,正是‘胃强脾弱’之象——胃腑的受纳功能无碍,故消谷善饥,胃口极好;脾脏的运化功能不足,故水谷精微不能化生气血,反生痰湿,痰湿下注大肠,便黏腻不爽,这是脾胃失和,中焦壅滞的典型表现。《脾胃论》中说:‘脾胃气虚,则下流于肾,阴火得以乘其土位’,脾虚则清阳之气升不起来,浊阴之气降不下去,清阳不升,则头目昏沉,晨起困倦,四肢乏力;浊阴不降,则痰湿壅塞,气道不利,故打呼噜,肺窍不通,故易咳嗽。这是一切病症的根基,脾胃不和,痰湿内生,便如江河淤塞,水流不畅,百病皆生。”

“其次,说说这痰热郁气,乃是本病之标。痰湿内生,阻滞气机,气行则水行,气滞则湿停,湿停则郁久化热,这是中医的常理。《伤寒论》中讲‘气郁则化火,火郁则生热’,这郁热,不是阳明的实火,也不是少阳的胆火,而是痰湿壅滞,气机不畅,郁结而生的虚热、郁热。这热邪,上蒸于颜面,则阳明胃经循行之处生痤疮,红红肿肿,便是热邪熏蒸肌肤;上熏于肺,则肺窍不利,喉间发痒,轻咳不已,这是肺胃同病,痰热犯肺;热入血分,则血海不宁,女子以血为本,血热则行早,故月事提前,无瘀痛无血块,便知这热是郁热,而非瘀热,无寒无瘀,只是气血失和而已。林姑娘舌红唇红,口燥咽干,皆是这郁热之象,而舌苔白润,又说明痰湿未化燥,郁热未成实火,这是标证,也是本病的关键——湿与热结,痰与气郁,胶着难解,便生诸症。”

“再者,说说这脚凉而肤不凉,身不畏寒,乃是阳郁不达,而非阳虚畏寒,这是本证最关键的辨证点,也是最容易辨错的地方。《黄帝内经》云:‘阳气者,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合’,阳气的作用,是温煦周身,通达四肢。林姑娘身不畏寒,手足肌肤温热,便知她的真阳不虚,肾阳不亏,脾阳也只是稍弱,并非虚寒。那为何脚会觉得凉?只因痰湿壅滞中焦,气机不畅,阳气被痰湿所裹缚,不得宣达于四肢末梢,这便是‘阳郁’。好比一盏明灯,罩上了一层纱,光热照不出来,周围便觉得暗凉,若是把纱掀开,灯的光热自会普照,这阳气,本就具足,只是被痰湿阻滞了去路,并非阳气不足。若是误判为阳虚,妄用附子、干姜等温阳之药,只会助热生火,让脸上的痤疮更甚,郁热更重,这便是辨证的重中之重——辨清真虚与假郁,分清真寒与假凉。”

“最后,说说这颈间的不适,还有颜面的痤疮,皆是痰气交结,痰热互结之象。《金匮要略》有言:‘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又云:‘结胸者,小陷胸汤主之’。林姑娘的痰,是脾虚而生的湿痰,是郁热而炼的热痰,湿痰与热痰相合,气郁与痰结相缠,壅于颈络,则颈间不适,壅于颜面,则肌肤生疮,壅于肺窍,则咳嗽咽痒,这皆是痰热气结的延伸,也是本证的标象。”

岐大夫讲到此处,顿了顿,目光落在弟子们身上,缓缓道:“你们四人的见解,皆有可取之处,孟儿说半夏厚朴汤,是看到了痰气郁结的上焦之证,对症;苏儿说六经辨证,少阳阳明太阴合病,是抓住了病机的整体,周全;周儿说黄连温胆合四君子,是立足脾胃,健脾化痰,稳妥;吴儿说小陷胸合黄连温胆,是清化痰热,肺胃同治,精准。只是,中医辨证,讲究‘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这林姑娘的病,本是脾虚湿盛,标是痰热郁气,枢是气机壅滞,故治法当以健脾祛湿,固本培元为第一要务,以疏利气机,清化痰热为治标之法,以温通阳气,宣达四末为调和之策,三者相合,标本兼顾,温清并用,升降相因,方为万全之策。”

岐大夫又道:“《伤寒论》的精髓,在于调和阴阳,理顺气机;《脾胃论》的核心,在于健脾益气,升清降浊;《金匮要略》的妙处,在于化痰祛湿,散结通络。这三者,皆是治此证的根本,故我以为,苏儿所拟的四逆散合四君子汤合小陷胸汤加减,最是贴合此证的病机,也最是周全稳妥。四逆散疏肝理气,疏利少阳枢机,让气机通畅,阳气得以宣达;四君子汤健脾益气,燥湿化痰,让脾胃健运,痰湿得以运化;小陷胸汤清化痰热,宽胸散结,让痰热得以清解,郁结得以消散。三方相合,健脾而不壅滞,清热而不伤阳,理气而不耗气,化痰而不燥烈,正是温清相济,升降调和,标本同治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