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清晨,薄雾还没完全褪去,青瓦白墙的岐仁堂就飘起了淡淡的药香。堂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叶子缀在枝桠上,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是在和来往的街坊打招呼。岐大夫穿着半旧的素色长衫,正坐在堂前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金匮要略》,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药童小禾蹲在旁边,正仔细地分拣着刚采来的苏叶,嫩绿的叶子上还沾着晨露,清新的香气混着药柜里的当归、茯苓香,在空气里酿出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岐大夫,岐大夫!您快给我看看,我这喉咙里堵得慌,快难受死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略带沙哑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岐大夫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外套的中年妇人快步走来,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走几步就忍不住停下,皱着眉头“咳咳”清嗓子,那声音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透着说不出的憋屈。
妇人走到竹椅前,扶住扶手大口喘气,脸上满是疲惫和烦躁。“您是……镇上菜市场卖菜的张桂兰嫂子吧?”岐大夫放下书,起身给她搬来一张小凳,语气温和,“先坐下歇歇,喝口温水缓一缓,慢慢说。”小禾连忙起身,从堂内端来一杯温热的甘草水,递到张桂兰手里。
张桂兰接过杯子,喝了两大口,喉咙里的堵闷感稍稍缓解了些,她叹了口气,苦着脸说:“岐大夫,可不就是我嘛!这段时间我这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不是痰,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就是上不来下不去,一天到晚忍不住要清嗓子,有时候清得嗓子都疼了,还是不管用。”她说着,又忍不住清了几声,眉头皱得更紧了,“白天卖菜的时候,跟顾客说话都得时不时停下来清嗓子,人家都以为我感冒了,生意都受影响;晚上睡觉的时候更难受,躺下来就觉得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往上涌,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折腾到后半夜才能眯一会儿,整个人都快熬垮了。”
岐大夫点点头,示意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诊脉。片刻后,他又让张桂兰张开嘴,看了看她的舌苔,只见她的舌苔白腻,舌尖略红,脉象弦滑,带着几分濡缓。“桂兰嫂子,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总觉得胸口发闷,有时候还会叹气?吃饭的时候胃口也不如以前,吃一点就觉得腹胀?”岐大夫收回手,缓缓问道。
张桂兰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岐大夫您真是神了!我这段时间确实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心里烦躁得很,动不动就想叹气,好像叹口气能舒服点。吃饭也没胃口,以前一顿能吃一碗米饭,现在半碗都吃不完,吃多了就觉得肚子胀得厉害,连带着喉咙里的堵闷感也更重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就是总觉得浑身没力气,干一点活就累得慌,有时候卖菜站久了,头都晕乎乎的。”
“你再想想,在喉咙开始不舒服之前,是不是感冒过?感冒的时候有没有吃什么凉的东西,或者吃了药之后没好好发汗?”岐大夫继续追问,目光温和而专注。
张桂兰低头仔细回想了片刻,恍然大悟道:“您这么一说,我还真记起来了!大概一个月前,我早上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冷,鼻子不通气,还有点咳嗽,应该是着凉感冒了。那时候正好赶上菜市场忙,我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就随便买了点感冒药吃,吃了之后倒是不怎么咳嗽了,可就是总觉得身上发沉,也没怎么出汗。”
“后来呢?感冒的时候有没有吃凉的?”岐大夫追问道。
“有啊!”张桂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几天天气有点热,我卖菜的时候总觉得口干舌燥,就买了冰汽水喝,一天能喝两三瓶,还吃了好几块冰西瓜。晚上回家嫌做饭麻烦,有时候就吃凉拌黄瓜、凉拌番茄,还喝了点凉啤酒。我想着感冒快好了,吃点凉的应该没事,可谁知道没过几天,喉咙就开始不舒服了,一开始只是觉得有点干,后来就越来越堵得慌,清嗓子也不管用,这一拖就是一个月,吃了不少药都没好。”
旁边候诊的几位街坊也凑了过来,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王大妈笑着说:“桂兰啊,你这就是傻!感冒的时候哪能吃凉的啊?我去年也跟你一样,感冒了没好好养着,吃了冰西瓜,后来也跟你一样喉咙堵得慌,天天清嗓子,难受得不行,后来还是岐大夫给我开了几副药,忌口了几天,就好了。”
张桂兰看向王大妈,连忙问道:“王大妈,您那时候的症状跟我一样吗?也是喉咙里堵得慌,上不来下不去,总清嗓子?”
“可不是嘛!”王大妈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喉咙,“那时候我总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一块软乎乎的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说话的时候得时不时清嗓子,有时候清得嗓子都哑了。我一开始以为是上火了,就喝了不少凉茶,结果越喝越严重,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来岐仁堂找岐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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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大夫笑着接过话茬:“桂兰嫂子,你和王大妈这种情况,在咱们中医里叫‘梅核气’。《金匮要略·妇人杂病脉证并治》里有记载:‘妇人咽中如有炙脔,半夏厚朴汤主之。’这里的‘炙脔’,就是烤熟的肉块,意思是咽中好像有一块烤熟的肉堵着,有异物感,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这就是梅核气最典型的症状。”
“梅核气?”张桂兰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那这病是怎么得的啊?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病。”
岐大夫拿起桌上的《金匮要略》,翻到对应的篇章,指着上面的文字对张桂兰说:“你看,《黄帝内经》里说‘百病生于气也’,这梅核气的根源,其实就是‘气’和‘痰’堵在了喉咙里。你之前感冒,是外感了风寒之邪,这风寒之邪侵入体内,本应该通过发汗的方式排出去,可你吃了感冒药之后,不仅没好好发汗,还吃了大量的冰汽水、冰西瓜、凉拌菜这些寒凉的食物,寒凉之邪损伤了脾胃的阳气。”
“《脾胃论》里说‘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脾胃是运化水湿的,脾胃阳气被伤了,运化功能就弱了,水湿不能正常运化,就会凝结成痰;再加上你这段时间卖菜辛苦,心里烦躁,总觉得憋屈,肝气就郁结了,气机不畅,痰和气就交织在一起,堵在了咽喉部位,就形成了梅核气,所以你会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上不来下不去,总忍不住清嗓子。”
张桂兰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道:“岐大夫,那为什么我吃了那么多药都没好呢?我之前去别的地方看,人家给我开了不少化痰的药,吃了之后也没什么效果,有时候反而觉得更严重了。”
岐大夫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你‘有痰’的表象,却没找到根本原因。你这梅核气,不是单纯的痰,而是‘痰气交阻’,既要化痰,更要理气,还要温通脾胃阳气,把郁结的气机打开,把凝结的痰湿化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治好。如果只一味地化痰,不理气,痰和气还是堵在那里,自然没效果;要是再用了寒凉的化痰药,反而会进一步损伤脾胃阳气,痰湿更难运化,病情也就更严重了。”
旁边的王大妈连忙附和:“对对对!岐大夫说得太对了!我去年一开始也是吃了不少化痰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后来岐大夫给我开了药,还叮嘱我不能吃凉的,不能吃那些容易生痰的东西,我严格照着做了,吃了不到半个月,喉咙里的堵闷感就全没了。”
岐大夫点点头,继续对张桂兰说:“你这情况,跟王大妈当年很像,都是外感风寒后误服寒凉,导致痰气交阻于咽喉。治疗这种梅核气,最经典的方子就是《金匮要略》里记载的半夏厚朴汤,这个方子专门用来行气散结、降逆化痰,是治疗梅核气的首选方。”
“半夏厚朴汤由五味药组成:半夏、厚朴、茯苓、苏叶、生姜。”岐大夫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药柜前,指着药柜里的药材给张桂兰看,“你看这半夏,《神农本草经》里说它‘主伤寒寒热,心下坚,下气,喉咽肿痛,头眩,胸胀,咳逆,肠鸣,止汗’,半夏辛温,能化痰散结,降逆和胃,是这个方子的君药,专门用来化掉喉咙里的痰湿,缓解异物感;再看这厚朴,《神农本草经》记载它‘主中风伤寒,头痛,寒热,惊悸气,血痹死肌,去三虫’,厚朴苦辛温,能行气除满,助半夏散结降逆,把郁结的气机打开,让痰和气能顺畅地排出去,这是臣药;”
“还有这茯苓,《神农本草经》里说它‘主胸胁逆气,忧恚惊邪恐悸,心下结痛,寒热烦满,咳逆,口焦舌干,利小便’,茯苓甘淡渗湿健脾,能帮助脾胃运化水湿,从根源上减少痰湿的生成,还能宁心安神,缓解你烦躁的情绪;苏叶辛温,《本草纲目》里说它‘解肌发表,散风寒,行气宽中,消痰利肺’,苏叶能疏肝理气,疏散郁气,还能助半夏、厚朴化痰散结,而且苏叶性温,能驱散体内的寒凉之邪;生姜辛温,《神农本草经》记载它‘主伤寒头痛鼻塞,咳逆上气,止呕吐’,生姜能温胃散寒,和中降逆,还能制约半夏的毒性,这几味药搭配在一起,行气、化痰、散结、温阳,正好对症你的梅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