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爹,您就是个老狐狸!周蓉哭笑不得地捶了一下枕头。
你们俩都不在,我就说你姐最好。周志刚又补了一句。
听见了吧,都跟爹学着点。周秉义笑着摇了摇头。
爹是老狐狸。那你们三个,还不就是小狐狸啊。周志刚扫了三个孩子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李素华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你娘她啊,就是那个养狐狸的。
爹,您就好好养着啊,硬硬朗朗的,少耍嘴皮子。周蓉抹了抹眼角,嗔怪地说道。
好,养着。周志刚轻轻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劳累了一天的三兄妹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周秉昆的鼾声轻轻响起,周蓉蜷缩着身子睡得安稳,周秉义也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
周志刚没有睡。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大儿子棱角分明的脸,看二女儿紧蹙的眉头,看小儿子微微张着的嘴。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三个孩子的模样,一笔一画地刻进灵魂里。
看着看着,周志刚的眼角不禁流出几道泪痕,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洇进了枕巾里。但他的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微笑,那是一种释然的、满足的、毫无遗憾的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素华,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老伴儿,辛苦你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
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五日,深夜,周志刚走了,走得很安静,走得很体面,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身旁的李素华并没有睡着。她感觉到老伴握着自己的手慢慢松开了,那股温热一点一点地变凉。她没有转头,只是轻轻地伸出手,摸上了周志刚已经不再有起伏的脸颊。
她的手指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抚过他的额头、眉骨、鼻梁、嘴角,像是在描摹一幅画,又像是在记住一个温度。
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洇湿了枕头。但她始终没有哭出声,一滴眼泪落下来的声音都没有。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一手摸着老伴的脸,一手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在三个孩子的鼾声里,送走了陪她大半辈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