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单医端着一碗黑褐药汤进来。药味苦涩,在空气中弥漫。
“按住头。”公子田训道。
耀华兴和红镜武合力固定运费业的头,单医舀起一勺药,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不……唔!”
药刚沾唇,运费业就拼命摇头,药汁洒了大半。单医又舀一勺,这次强行灌入,运费业呛得剧烈咳嗽,药汁从嘴角鼻孔流出。
“这样不行。”单医擦汗,“得捏住鼻子,趁他张嘴吸气时灌。”
这法子残忍,但有效。三次之后,一碗药总算灌下去大半。
药效来得很快。不过一盏茶工夫,运费业的挣扎渐渐弱了,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呢喃着“烧鹅……烧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沉沉睡去。
六个人这才松手,瘫坐在床边椅子上,个个大汗淋漓,如同打了一场硬仗。
“总……总算消停了。”红镜武喘着粗气。
公子田训却眉头未展。他走到窗边,仔细观察窗外巷子。积雪平整,没有脚印——要么是被人清扫过,要么是对方轻功极好,踏雪无痕。
“演凌就在附近。”他断言。
“那怎么办?”葡萄氏-寒春问,“我们总不能一直守着三公子。”
公子田训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医馆对面,包子铺二楼雅间。
刺客演凌站在窗后,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孔,观察着医馆动静。
他看到那六个人轮番压制运费业,看到单医煎药灌药,看到运费业终于昏睡。
一切如他所料——又不太如他所料。
“糖粉里的‘饿痨散’剂量足够,按理说他会闹到撕破夹板、冲出医馆才对。”演凌低声自语,“可那些人……居然硬是按住了。”
他低估了那六个人的决心和体力。
“不行。”演凌摇头,“这样下去,他们只会更警惕,更不会分开行动。我得换个法子。”
他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包是浅褐色粉末,标签写着“续骨散——单医特制”;另一包是灰白色粉末,无标签。
后者是他从凌族军需库偷来的“卡马多”。
这东西在凌族军中也是禁药,只有处决死囚或拷问重犯时才会少量使用。其主要成分是哈麻碱,一种从西域毒草中提炼的生物碱,能阻断神经肌肉接头的离子通道,使肌肉收缩功能急剧下降。
演凌曾亲眼见过一个健壮的囚犯,服用卡马多后,连抬手挠痒都做不到,只能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任人摆布。
药效可持续六个时辰。过后会有三日的肌肉酸软,但不会留下永久损伤——前提是剂量不超标。
“单医每日午时、酉时给那骨折的换药内服。”演凌回忆着这几日的观察,“下次是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需要在这两个时辰内,完成调包。
这不容易。单医的药箱从不离身,即便离开医馆,也会锁在里间药柜。而医馆里现在至少有七个人守着(加上单医),硬闯不可能。
小主,
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演凌很有耐心。他叫伙计送来一壶茶,几碟点心,慢慢吃着。目光始终没离开医馆大门。
未时三刻,机会来了。
单医背着药箱出了医馆,朝东走去——应该是去城东的药材铺补货。这是他的习惯,每日未时末去一趟,酉时前回来。
演凌立刻起身,下楼,远远跟上。
单医走得不快,雪地难行,药箱又沉。演凌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目光锁定药箱上那把黄铜小锁。
锁很普通,他能开。难的是如何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不惊动单医的情况下开锁换药。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是“百草堂”药材铺。单医掀帘进去。
演凌没跟进,而是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
约莫一刻钟,单医出来了,药箱明显更沉了些。他没直接回医馆,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那是回医馆的捷径,但巷子僻静,积雪深。
演凌眼睛一亮。
他放下茶钱,悄然跟上。
巷子长约五十步,两侧是高墙,无门户。单医走到一半时,演凌动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雪地被踩压的细微“咯吱”声。单医似乎有所察觉,刚要回头——
演凌一掌切在他颈后。
力道控制得极好,足够让人昏厥片刻,又不至于重伤。单医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演凌迅速扶住他,将他靠墙放好,然后取下药箱,掏出开锁工具。铜锁“咔嗒”一声打开。
药箱分三层,上层是银针、小刀等工具,中层是各种药瓶药罐,下层是成包的药材。演凌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续骨散”——油纸包,浅褐色,与他手中那包外观一模一样。
他迅速调换,将真药藏入自己怀中,假药放入药箱。然后重新锁好箱子,放回单医身边。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演凌退后几步,确认单医呼吸平稳,便转身离开巷子。他绕到巷口另一端,装作路过的行人,看着单医悠悠转醒。
单医晃了晃头,有些茫然地坐起,摸了摸后颈:“怎么回事……绊倒了?”
他没多想,背起药箱,拍拍身上雪,继续往医馆走。
演凌远远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成了。”
酉时初,医馆里间。
运费业醒了。药效过后,那股噬心的饥饿感再度袭来,甚至比之前更强烈。但他此刻浑身酸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里喃喃:“饿……饿……”
单医进来,打开药箱,取出那包“续骨散”。
“三公子,该换药了。”他边说边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三颗龙眼大的褐色药丸。
运费业看都没看,只是重复:“饿……烧鹅……”
单医摇摇头,将药丸递到他嘴边:“吃了药,好好休息,明日或许能喝点肉汤。”
运费业机械地张嘴,吞下药丸。单医又喂他喝了半碗温水。
药丸下肚,起初没什么感觉。但约莫一刻钟后,运费业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失去联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