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逻辑严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冷静:“让你们进入南桂城?这无异于引狼入室!更何况,你之前还用投石机猛烈攻打我们,毁屋伤人,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雨点,敲打在演凌的心上,“在这种情势下,想要让我轻易地把孩子还回去?不可能!” 最后,她掷地有声地强调了双方最根本的立场:“更何况,别忘了,我们从本质上,还是敌人!我对你,毫无信任可言!”
这番话,将个人情感(她的愧疚与不舍被她深深隐藏)与冷酷的现实局势彻底剥离。她不再是那个内心充满挣扎的少女,而是成了一个利用手中唯一筹码,试图掌控局面的谈判者。她把孩子变成了一个需要安全交接的“物品”,而交接的前提,是对方必须首先展示诚意,解除武装威胁。这道壁垒,由不信任和过去的攻击共同铸成,坚硬而冰冷,横亘在演凌与他的孩子之间。演验在她怀中安静地待着,仿佛感知到这紧张的气氛,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时而看看耀华兴紧绷的下颌,时而望向城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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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华兴清晰而坚决的条件,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演凌因看到孩子而燃起的急切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慌乱。他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这个官家小姐,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可以轻易吓唬或碾压。她握着他最致命的软肋,并且异常冷静地利用着这一点。
“她不肯还……她真的不肯还……” 演凌喃喃自语,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与潮湿的空气混在一起,更添黏腻。他惯常的思维是直接的刺杀或强攻,但这种投鼠忌器、需要精密谈判的局面,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每多耽搁一刻,孩子在那女人手中的变数就多一分。
“演凌!” 旁边的夫人冰齐双几乎要疯了,她用力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声音尖利得如同夜枭,充满了绝望的催促,“快!快想办法!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要我的验儿!现在!立刻!” 她的理智早已被夺子之痛燃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母亲的本能——要回自己的孩子,不计任何代价。她的逼迫,如同鞭子一般抽打在演凌已然混乱的心上。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演凌的头疼得像要炸开。继续用投石机砸?不行!绝对不行!刚才的轰击已是冒险,如今孩子的位置更加清晰,哪怕有一块石头偏离目标,后果都不堪设想!他承担不起任何伤到演验的风险。
那么,独自一人凭借高超武功强行闯进去?这个念头刚一冒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南桂城虽非龙潭虎穴,但城墙高耸,守军戒备,更何况对方已知他的来意和实力,必有重兵布防。他回想起过去几次类似的任务,有时是潜入府邸抓人,有时是强行劫掠,并非每次都成功,也有过狼狈败退的经历。那时失败,最多是任务未完成,可这次若是失败……他不敢想象冰齐双会如何,更不敢想象孩子会面临什么。强攻不行,智取无门,后退不甘……种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却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甚至连一个可行的险策都难以觅得。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潮湿的午后竟显得有些佝偻,那是被父爱、焦虑、无力感和夫人的逼迫共同施加的重压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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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城外演凌的焦头烂额、城内耀华兴的紧绷神经以及公子田训的全神戒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公子运费业那近乎荒诞的淡定。
他肥胖的身躯挪动到一处相对干净、视野尚可(既能瞥见城头田训的背影,又能看到不远处抱着孩子的耀华兴)的墙根下。复杂的局势?紧张的对峙?孩子的归属?城池的安危?这些在他看来,远不如填饱肚子和补充睡眠来得重要。他那颗习惯于思考美食与睡姿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如此错综复杂、刀光剑影的信息。交出去?会不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不交出去?难道一直抱着?这些问题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耗神费力,食欲都受到了影响——当然,只是轻微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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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众人或紧张、或愤怒、或焦虑的目光中,三公子运费业做出了他认为最合理、最舒适的选择:摆烂。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然后像一尊弥勒佛般,“咕咚”一声直接坐在了地上,觉得还不够舒服,干脆向后一仰,躺了下去,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眯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但这还不够。他从随身携带的、鼓鼓囊囊的锦囊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甫一打开,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油脂焦香与多种香料气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空气中的湿霉味。那是一只烤得色泽金红、表皮酥脆欲裂的英州烧鹅!他毫不客气地撕下一条肥美的鹅腿,张开大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异常清晰。
“嗯……咕噜……”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在相对寂静的紧张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就这样躺着,啃着香喷喷的烧鹅,时不时咂咂嘴,舔舔手指上的油渍,对周遭的一切仿佛充耳不闻。公子田训回头瞥见他这副模样,气得翻了个白眼,却也无可奈何。耀华兴偶尔投来无奈的一瞥。而运费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世界里,用最实际也最超然的态度,表达着他对这复杂局面的彻底放弃——天塌下来,也得等吃饱了睡醒了再说。这酥脆的咀嚼声,成了这紧张对峙中一段极不和谐,却又莫名真实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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