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黑暗彻底降临。荧光盾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瞳孔扩散,凝固在望向远方的最后一丝牵挂之上。他魁梧的身躯躺在伏击战场的中心,暗绿色的鳞甲破碎不堪,被血污和尘土覆盖,如同这片焦灼土地上突然长出的一块巨大、沉默、悲凉的苔藓墓碑。
南桂城头。?
死寂,不再是战斗结束时的真空,而是大灾之后、生机凋敝的沉疴。尸体大部分已被艰难地挪下城墙,在城外远处的低洼处草草挖坑掩埋(为了防止瘟疫),但浓烈的尸臭和腐败气息依旧如同无形的幽灵,缠绕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城墙本身,巨大的豁口如同怪兽狰狞的巨口,断裂倒塌的雉堞随处可见,被滚油和鲜血浸透的墙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空气闷热依旧,但那份令人疯狂的高压似乎随着气温的些许下降而缓和了一丝丝,却带来了更浓重的疲惫和荒凉。
公子田训靠坐在城楼内侧一根相对完整的廊柱下。他褪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穿着一件被汗血反复浸透、硬邦邦贴在身上的麻布中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依旧干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纯粹的、燃烧生命的火焰,而是沉甸甸的、如同背负着整座城池骸骨的疲惫与凝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幸存的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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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陶俑,散坐在滚烫的城砖上。许多人在同伴的帮助下,正艰难地处理着身上的伤口:用烧烫的匕首烫合深可见骨的裂口(为防止化脓);用还算干净的布条(这已是奢侈品)裹紧断裂的肢体;有人对着城墙角落里一堆缴获的、同样残破的叛军武器发呆。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着的、因处理伤口而发出的闷哼。三万五千精锐……此刻还能活动、还能勉强称之为兵卒的,不足万人。这是用血肉和意志换来的喘息之机。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背靠背坐在一起。寒春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浸了微温盐水的破布,擦拭着林香右肩上那道被演凌弯刀撕裂、边缘红肿翻卷的伤口。林香脸色苍白,额头布满虚汗,紧咬着下唇,强忍着擦拭带来的剧痛,身体微微颤抖。寒春的动作轻柔而稳定,眼神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赵柳独自一人站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垛口后,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那是河南区,也是伏击发生的方向。她的双手依旧缠着脏污的布条,露出的指关节肿胀不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如同风暴过后平静得可怕的海面。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吏部侍郎长女耀华兴,此刻则在城墙下方的临时营地中。这里曾是安置伤员的地方,如今大部分重伤员已无声地离去,空地上只留下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褐色血迹和散乱的、沾满脓血的破布条。她和几名幸存的妇人,如同拾荒者般,沉默地收集着所有能找到的、还算完好的布片、陶罐、木桶碎片……任何可能用于重建这座破碎城池的微小物资。她的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质地,脸上布满污垢和汗迹,动作机械而疲惫,眼神空洞地望着堆积起来的“物资”,仿佛在计算着它们能为这座垂死的城池续命几时。
城楼深处,三公子运费业靠坐在一张垫着薄薄干草的门板上(草席早已无法提供任何舒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濒死的妖异赤红,已是天壤之别。细密的汗珠持续地从他额头鬓角渗出,虽然身体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虚脱和焖烧感依旧存在,走路仍需搀扶,但生命的气息终于稳定地在他体内流转。他接过一名面色同样疲惫的妇人递来的粗陶碗,小口啜饮着里面微温的盐水,目光却透过城楼的破窗,投向外面那片尸骸遍地的城墙战场,投向那些侥幸存活却如同行尸走肉的士兵。
为什么?? 这个巨大的疑问,如同沉重的磨盘,日夜碾压着他的心神。四十一度的“凉快”?依然足以致命!持续近月的极端酷热,远超典籍记载的任何灾异!这绝非常理!是天地运行的法则在某处崩坏了?还是某种从未被认知的、可怕的周期性天谴?他那熟知经史、擅长推论的心智,在这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面前,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无力与渺小。这异常的炎热,如同悬在头顶的无形利刃,并未因敌军退却而消失。下一次热浪何时袭来?南桂城这具残破的躯壳,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摧残?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公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运费业的沉思。是那名负责照顾他的中年妇人,她脸上带着一丝迟疑,“…城西…校场那边…值守的老王头…刚才让人捎话…问…问今年秋季的‘演武会’…还办不办?按往年…该…该开始预备了……” 妇人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在这个时刻问这个,荒谬至极。
运费业端着陶碗的手微微一滞。演武会?南桂城每年秋季最重要的军事竞技和庆典?他缓缓转头,目光穿过残破的窗棂,投向城西的方向。那里,原本开阔平整的校场,此刻恐怕也如同城墙一般,布满了攻城器械砸出的深坑,散落着碎石和折断的兵器旗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廊柱下疲惫得仿佛随时会睡去的田训,看向垛口后赵柳那凝固的背影,看向下方如同拾荒者般的耀华兴,再看向那些倚靠着城墙、眼神空洞、包扎着渗血伤口的士兵……
一丝极其苦涩、近乎荒谬的复杂笑容,浮现在运费业苍白干裂的嘴角。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告诉老王头…还有所有关心此事的人…南桂…已无暇顾及‘演武’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劫后余生的焦土,“修复城墙,安置伤员,清理尸骸…收敛战殁同袍遗骨…安抚城中流民…还有…防备这该死的酷暑卷土重来…哪一件不比那‘演武’要紧百倍千倍?活下去…让这座城活下去…让还活着的人活下去…才是此刻唯一的‘武’…” 他的声音消散在闷热滞重的空气中,带着一种沉痛到骨子里的清醒。体育活动?在这片被死亡和酷热反复蹂躏的焦土上,早已成为遥远记忆中一个苍白而奢侈的符号。
南桂城,这座在熔炉中淬炼出来的残剑,终于赢得了片刻的喘息。然而,剑身已布满裂痕,剑柄满是血污。重建的砖石可以填补城墙的缺口,但那被高温和死亡灼伤的城池之魂,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悬而未决的酷热阴霾,又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弥合、才能驱散?未来的路,每一步都踏在滚烫的余烬之上。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