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剑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在染血的手背上虬起。手臂的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血色的真元(或者说魔元)在经脉中疯狂奔涌,推动着剑尖,就要向前狠狠递出!将这最后、也是最碍眼的幻象,连同她那张令人憎恶的平静的脸,一同贯穿!彻底终结!
就在剑尖即将刺破那月白道袍的刹那——
“清心如水……”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识海最深处、那片被无边血海和滔天戾气彻底淹没的废墟之下,极其微弱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如此熟悉。
清泠,柔和,带着一种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平静与笃定。如同深埋地底的古泉,在万籁俱寂的午夜,滴落下一颗水珠,敲打在冰冷的石上。
“清水即心……”
声音继续,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无视了识海中翻江倒海的魔念咆哮,无视了心魔境里粘稠的血腥气息,如同穿过层层迷雾的月光,固执地照进了一片黑暗。
云芷那被血色彻底覆盖、只剩下疯狂杀意的瞳孔,猛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却足以劈开混沌的闪电击中!
这声音…是…
是她的声音!
是她自己,在无数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在孤月高悬的静夜,于天衍宗后山那株千年古松下,盘膝而坐,对着清风流云,对着草木山石,一遍又一遍,虔诚而平静地诵念《清心咒》起始真言的声音!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那诵经声并未停止,反而在识海的废墟中顽强地、断断续续地响起,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却带着纯净力量的星辰,在无边血海的黑暗中,艰难地亮起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芒。
“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诵经声在继续,如同涓涓细流,开始艰难地冲刷着那被血污浸透的灵魂。那声音里蕴含的,是她曾经最本真的道念,是她对“清净无为”最纯粹的向往,是她守护苍生的初心誓言,是她坚信“魔念可渡”的执着信念……所有被血海淹没、被修罗意志踩在脚下的属于“云芷”的一切,此刻都随着这微弱却坚定的诵经声,开始苏醒、挣扎!
“杀!!!”修罗的意志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在她灵魂深处发出更加狂暴的怒吼!握剑的手臂肌肉贲张,血色的魔元疯狂涌动,试图将那寸许的距离彻底抹去!那柄粘稠的血剑“净尘”,感受到主人的狂暴意志,发出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嗡鸣,剑身上的血痂寸寸龟裂,露出下面被污染得暗沉如血的剑体,粘稠的血芒如同毒蛇的毒牙,猛地暴涨,狠狠刺向那月白身影的胸口!
苏小满强闯幻境,枯藤撕开记忆碎片。
她只为寻回沈炼最后一片残魂。
藤蔓刺穿她四肢,每片记忆都沾着她的血。
碎片里是沈炼的笑,沈炼的伤,沈炼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决绝。
最后一片枯叶上,是他濒死时低语:“别…再唤醒我…”
苏小满捏碎枯叶,任由藤蔓贯穿心口:“这次,换我替你疼。”
罡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闪烁着幽蓝磷光的冰晶,狠狠刮过裸露的肌肤。苏小满每一步踏在脚下这片名为“归墟之隙”的焦黑土地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不是泥土,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灵被彻底焚毁后遗留的、布满龟裂的炭化骨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焦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腐朽的腥甜气息,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肺腑,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冷。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寂的灰暗。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浓云,沉重地压下来,偶尔有惨白的、如同巨大眼球般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滚动,照亮下方扭曲嶙峋、如同妖魔爪牙的黑色石林。死气,浓郁得近乎实质的死气,像粘稠的墨汁,缠绕着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隙,贪婪地吮吸着闯入者身上残存的生机。
苏小满的唇色早已冻得发紫,单薄的衣衫被罡风撕扯出数道裂口,露出底下同样布满细碎伤痕的肌肤。失血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一阵阵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掌心那道被“孤鸿”剑刃反复割裂的伤口,虽被粗布草草包扎,此刻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它,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场彻底失败的唤醒仪式,那柄剑崩碎时的刺耳鸣响,以及沈炼虚影彻底消散前那声微弱的“小满……”。
不,不能停。哪怕只有一丝渺茫到近乎虚无的希望。
她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这片死域对生机的疯狂掠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尚未愈合的旧伤,尖锐的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片刻的清明。她感应着,用灵魂深处那道与沈炼残魂相连的、微弱到几乎断绝的羁绊去感应。像在无边的黑暗深海中,捕捉一粒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终于,在穿过一片如同巨兽肋骨的嶙峋石阵后,前方死寂的灰暗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