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步炮兵残骸

一条手臂——还握着步枪的手臂——啪嗒一声落在距离苏勇不到五米的地方,手指因为死后肌肉痉挛而紧紧地扣在扳机上,指关节泛着蜡黄色。一只穿着军靴的脚——从小腿中段被齐齐切断的脚——咕噜噜滚到了路边的水沟里,军靴上的鞋带还系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半边钢盔像陀螺一样在碎石地面上旋转着,里面还兜着一团黏糊糊的、灰粉色的东西,在旋转的离心力下慢慢地往外甩。

后方那两门刚推上来的步兵炮也被爆炸波及。

那两门炮是渡辺正树从大队直属队里调上来的最后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原本的两门已经在之前的殉爆中报销了,这两门是他的全部家底。它们刚刚被炮兵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推过碎石路障边缘的一条临时便道,炮轮还没架稳,炮手们还在气喘吁吁地往炮位搬运炮弹。

冲击波到达的时候,距离爆心较近的那门炮——大约三十米——直接被超压掀翻。整门炮连同炮架一起被抛上了天,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倒扣着砸在了十几米外的石堆上。七百多公斤重的炮身砸在巨石上发出一声沉闷到骨子里的金属闷响,炮管歪向一侧,瞄准镜碎裂,复进机的液压油从破裂的缸体中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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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石头上流了一摊亮晶晶的黄色油渍。炮手们被冲击波掀飞的掀飞,被碎片击中的击中,一个炮手的胸口被一块拳头大小的卡车底盘碎片贯穿,铁片从后背露出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血淋淋的窟窿,嘴巴张了张,没发出任何声音,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自己搬运到一半的炮弹箱上。

另一门炮距离稍远——大约五十米——冲击波的直接威力已经减弱了不少,但紧随冲击波而来的火海却毫不留情。

殉爆的弹药抛洒出无数燃烧着的碎片和火球,其中一团足球大小的火球——那是被引爆的航空汽油罐碎片裹挟着燃烧的汽油——正好落在了那门炮旁边的弹药堆上。油火瞬间蔓延,引燃了弹药箱外面的木质包装,然后窜进了箱子里面。

炮手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但已经来不及了。弹药箱在三秒钟后殉爆,这门炮连炮手一起被火海吞没了。爆炸的冲击波叠加上之前殉爆产生的余波,在这个可怜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压力节点,

那几个来不及跑远的炮手在重叠的冲击波中被反复蹂躏——先被正压推出去,再被负压吸回来,身体在两股相反的力量中像抹布一样被拧绞、撕扯。

更狠的是,爆炸把两侧山壁都震松了。

这是苏勇在打那一枪之前就已经算到的。

他在野狼沟趴了整整一个晚上,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仔细观察过两侧崖壁的地质结构。太行山的花岗岩虽然坚硬,但经过千万年的风化和地质运动,表层的岩石已经形成了大量的裂隙和松动层。特别是沟口西段的这一截,南侧崖壁上方有一片明显的风化带——岩石表面泛着灰白色,缝隙间长满了顽强的灌木和杂草,根系像毛细血管一样扎进了岩石裂缝的深处。这种风化带的岩石结构极不稳定,用地质学的术语来说叫做临界崩塌状态——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外力扰动,整片风化层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剥落。

而刚才那次殉爆产生的冲击波和震动,就是那个足够大的外力。

先是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从南侧崖壁顶端滚落下来,叮叮当当地砸在路面上,声音在密集的爆炸余响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紧接着,一块西瓜大小的岩石脱离了崖壁,翻滚着坠落,在半空中撞碎了一截伸出崖壁的枯树干。然后是一块、两块、五块、十块……越来越多的岩石开始脱落,从零星的掉落变成了密集的倾泻,最后变成了一场真正的小型山崩。

大片碎石轰隆隆滚落,连同燃烧的卡车残骸一起,硬生生把野狼沟西口堵死了大半!

那声音就像是天塌了一样。

几百吨、上千吨的岩石和泥土从二三十米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裹挟着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和被震碎的崖壁表层,以排山倒海之势砸在了峡谷底部。崩塌的持续时间长达将近一分钟——在这漫长的一分钟里,整个峡谷都被灰尘和碎石吞没了,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两米。空气中充满了石粉和硝烟的混合物,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等灰尘稍微散去一些之后,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道足有两层楼高的、由碎石、泥土、燃烧的车架残骸和扭曲的钢铁碎片混合而成的巨大路障。这道路障横亘在峡谷最窄的咽喉位置,从南侧崖壁根部一直延伸到北侧崖壁根部,几乎完全封死了整个通道。路障的表面还在燃烧——卡车残骸中泄漏的燃油和弹药箱的木质包装为火焰提供了充足的燃料,橙红色的火苗从碎石缝隙中窜出来,舔舐着堆积在上面的钢铁和岩石,把整道路障变成了一面真正的火墙。

火焰映红夜空。

那片红光在低垂的云层上映出了一团诡异的橘红色光晕,方圆数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附近几个村庄的老百姓后来回忆说,那天凌晨,他们远远看见野狼沟方向的天空被映红了半边,还以为是哪座山着了火,吓得赶紧把家里的老人孩子往地窖里藏。

整个日军大队,彻底乱了。

士兵们在烟尘和火光中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人蹲在石头后面抱着脑袋一动不动,有人端着枪朝黑暗中胡乱射击,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摸着胸口的护身符——那种名为千人针的白色腰带,据说能保佑士兵刀枪不入——还有人已经顾不上什么武士道精神了,转身就往来路跑,被后面的军官一刀背砍在后脑勺上才跌跌撞撞地停下来。

而站在火海最前方的苏勇,也在那片照得通明的探照灯里,缓缓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