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沟鬼子惊愕的目光中,苏勇顶着探照灯,单手举枪,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枪口直直指向第四辆卡车后面的弹药箱。
那盏探照灯是鬼子从第三辆卡车上拆下来的车载灯,被临时架在路边一块巨石上,两千瓦的碘钨灯泡把整个沟口照得雪亮。光柱扫过来的那一刻,苏勇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团刺目的白光中,浑身的轮廓被勾勒得纤毫毕现——破烂的军装、满身的血污、左手无力垂在身侧、右手独臂擎枪——他看起来就像一尊被人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残破不堪的雕塑。
探照灯的光太强了,强到在场的每一个鬼子都看清了他的动作。他们看见这个中国士兵在光柱中纹丝不动地站着,右臂端平,枪口稳得像是焊死在了空气中。没有摇晃,没有颤抖,甚至连呼吸引起的微小起伏都看不出来。
他在瞄准。
在场所有鬼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开枪,而是愣住了。
不是他们不想开枪。而是这个画面太过荒诞、太过不合常理,以至于他们的大脑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处理眼前看到的信息——一个浑身是血、显然已经负了重伤的中国士兵,孤身一人站在几百个日本兵的枪口前,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不逃,不躲,不喊叫,不求饶,像个疯子一样端着枪瞄准一辆卡车。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狂,让距离他最近的几个鬼子兵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难以解释的迟疑。就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林子里突然遇到一头不跑不叫、只是静静盯着你的狼——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拔刀,而是后退。
而这个迟疑,不过两秒钟。
但两秒钟已经够了。
苏勇的右眼贴着三八大盖的缺口式照门,瞳孔在探照灯刺目的白光中缩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他的整个视野被压缩成了一条狭窄的通道——照门缺口、准星尖端、目标。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不存在探照灯,不存在几百支对准他的枪口,不存在身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不存在疼痛,不存在恐惧。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样东西——第四辆卡车尾部那个半敞着帆布篷的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质弹药箱。
那些弹药箱是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箱,每箱四发,箱盖上用黑漆印着九二式榴弹的字样和菊花纹章。木箱的缝隙间还塞着防潮用的稻草,稻草在探照灯的白光中泛着枯黄色的光泽。整个车厢至少码了三层、二十多箱炮弹,加上散放在箱子之间的步枪弹药罐和几箱手榴弹引信——那是一辆移动的火药库。
苏勇的准星牢牢地咬住了最外侧那个弹药箱的正中央。
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扳机冰冷的金属质感和那个微妙的阻力临界点。三八大盖的扳机行程大约七毫米,扳机力大约三公斤。他的食指以每秒不到一毫米的速度、匀速地、不带任何抖动地向后施加压力。
三公斤的力。
七毫米的行程。
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苏勇的脑海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没有走马灯般的人生回忆,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战友的不舍。有的只是一种被反复训练和实战淬炼出来的、纯粹到极致的专注——就像一台精密的机械,在完成它被设计出来的唯一使命。
阻铁脱扣。
击针释放。
底火击发。
砰!
枪声在沟口的石壁之间炸开,回音叠加在一起,听起来比实际的声响大了两三倍。
子弹呼啸而出。
六点五毫米的有坂步枪弹以每秒七百六十五米的速度飞出枪口,在探照灯的白光中划出一条肉眼不可见的直线——从苏勇的枪口到第四辆卡车的车厢,直线距离大约四十七米,子弹飞行时间不到零点零七秒。
在这零点零七秒里,子弹穿过了被硝烟和灰尘搅浑的空气,穿过了探照灯光柱中飞舞的细小尘埃颗粒,穿过了几个鬼子兵惊恐地张大的嘴巴之间的空隙——然后,精准地钻进了弹药箱侧面的松木板。
松木板的厚度只有十二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