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蛇一旦进了瓶口,只要把瓶口一堵——
这条蛇就是瓮中之鳖。
苏勇的那个微笑,就是为这个而笑的。
他蹲下身,用刺刀在泥地上快速划出几道线。
刺刀尖在潮湿松软的泥土中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划得很快,但线条精准而清晰——不是胡乱涂画,而是一幅经过深思熟虑的、简明扼要的战术部署图。几道长短不一的线条代表峡谷走向和等高线,几个圆圈代表射击阵位,几个叉号代表手雷投掷点,箭头代表撤退路线。
周围的战士们默默地围过来。有人单膝跪着,有人蹲着,有人趴着——那个头晕的伤员甚至是侧躺在地上看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勇的刺刀尖上,集中在泥地上那些正在一道一道成形的线条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问行不行能不能活着回去这种废话。
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映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咬着牙关一脸死硬,有人眼眶泛红拼命忍着,有人面无表情仿佛一块木头,也有人——比如那个十六岁的新兵孙小山——还在发抖,但抖归抖,那双惊恐的眼睛也在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图,试图从那些线条中看出一条活路来。
沟口最窄处只有两丈宽,两侧全是峭壁,鬼子的卡车开不过来,只能下车步行通过。这就是咱们的杀场。
苏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说两个字的时候,声调微微加重了一点,刺刀尖在泥地上那个代表沟口的位置狠狠划了一个圆圈,圈得那么深,仿佛要把那块泥地刺穿。
歪把子架在东侧这块凸岩后面,正对沟口,形成封锁线。
他的刺刀尖点在了一个位置上。那是沟口东侧大约三十米处的一块天然凸岩——一块从崖壁根部突出来的花岗岩石块,大约一人多高、两人多宽,形状像一只蹲伏的巨蛙。这块凸岩的位置极其刁钻:它的正面朝向沟口方向,
恰好可以对进入沟口的目标形成正面射击;它的侧面和后面紧贴着崖壁,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三面围护,只要机枪手蹲在石头后面,
除非鬼子的子弹会拐弯,否则只有正前方一个射击窗口可以威胁到他。更妙的是,凸岩前方大约五米处有一小片低矮的灌木丛,
在夜间可以起到额外的遮蔽作用,让鬼子在第一时间很难判断机枪火力点的确切位置。
手雷分两组,第一波等鬼子先头部队全部进入沟口再炸,第二波留着封口。
他用刺刀在沟口内侧和外侧各画了一个叉号。内侧的叉号代表第一波手雷的投掷区域——等鬼子的先头部队完全进入沟口最窄段之后
,从两侧高处投掷手雷,在封闭空间内造成最大杀伤。外侧的叉号代表第二波手雷的投掷区域——用来在沟口外侧制造障碍和火力封锁,阻止后续鬼子增援部队快速涌入。
步枪手分散在两侧高处,打一枪换一个位置,让鬼子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他的刺刀尖在两侧崖壁的位置上画出了几个分散的小圆圈——那些圆圈的位置并不均匀,有些密集,有些稀疏,有些在高处,有些在半腰。这不是随意画的。每一个圆圈都对应着一个他在下午侦察时就已经标注过的天然射击位置——一个石缝、一个土坎、一棵大树后面、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这些位置之间都有隐蔽的通道相连——或者是崖壁上的裂隙可以侧身通行,或者是灌木丛可以匍匐穿越——方便射手在开枪后迅速转移到下一个位置,造成多点同时开火的假象。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是游击战的基本功,但在这种特殊地形下,效果会被成倍放大。峡谷的石壁会产生强烈的回音效应,一声枪响会在两侧崖壁之间来回反射好几次,听起来就像是三四个方向同时有人开枪。再加上射手不断变换位置,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对于沟底被压制的鬼子来说,他们根本无法判断敌人到底有多少、在哪里。
恐惧会在未知中无限放大。十三个人可以伪装成五十个人的火力密度。而鬼子一旦高估了对手的兵力,他们的进攻节奏就会被迫放慢——派侦察兵、调重火力、布置战术、层层推进——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时间。
时间。
他画完最后一道线,把刺刀插进地里。
刺刀没入泥土,只剩刀柄和护手露在外面,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苏勇松开手,直起腰,目光从周围那些被火光照亮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那些脸。
有老有少,有黑有白,有方有圆。有的脸上写满了久经沙场的老辣和沉稳,有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惶恐。有的脸上伤痕累累,旧疤叠新伤,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报纸;有的脸上干干净净,连胡茬都没有几根,皮肤细嫩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白萝卜。
但有一样东西,在每一张脸上都是一样的——他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