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把他的东西收拾一下,交给文书。给他家里写信的时候,写清楚。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为什么死的,都写清楚。”
年轻的兵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地上。
张大彪转身走出去。
傍晚的时候,炊事班送来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肉不多,白菜多,但在这个时候,能吃上饺子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战士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狼吞虎咽地吃。
张大彪也端了一碗,蹲在城隍庙门口的台阶上。
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半天,好像在想什么事。
二连长端着一碗饺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营长,你早上说请他们吃饺子,他们真吃上了。”
张大彪没说话。
二连长也沉默了。
两个人蹲在那,闷头吃饺子。
吃完了,张大彪把碗递给旁边的战士,站起来。
“晚上安排岗哨,加双岗。城里还有没有残敌,不好说。让三连把城门封死,夜里任何人进出,都要口令。”
二连长点点头。
“口令?”
张大彪想了想。
“饺子。”他说。
二连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口令——饺子。”
张大彪转身朝庙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通红。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街上,捧着碗,吃着饺子。有人的饺子吃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靠在墙根底下打盹。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就像和平年代的一个傍晚。
但张大彪知道,这不是和平年代。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座县城,去下一个地方,打下一场仗。又会有人倒下,又会有人牺牲,又会有新的名单,写满新的名字。
这就是战争。
张大彪转过身,走进庙里。
前殿里,那十七个人还躺在神像脚下,盖着白布。有人在旁边守着,是他们的战友,轮流值班,每人守一个时辰。
张大彪走到刘大柱跟前,蹲下来。
“大柱。”他轻声说,“饺子吃了没?”
白布下面,没有回应。
张大彪伸出手,拍了拍那块白布,像是拍在刘大柱的肩膀上。
“吃了就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孙铁蛋跟前。
孙铁蛋个子小,白布盖在他身上,脚那头空出一截。张大彪看着那一截空出来的白布,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躲在被窝里哭的半大孩子。
“铁蛋。”他说,“你杀了一个鬼子,是真的。我没骗你。”
白布下面,还是没有回应。
张大彪站在那里,看着那十七块白布,看了很久。
外面,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月光从庙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神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十七个人的脚边。
张大彪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十七块白布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