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在慢慢地活过来。
一些胆子大的老百姓打开门缝往外看,看到街上到处是穿灰军装的人,又赶紧把门关上。有几个店铺的伙计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一阵,又缩回去。
张大彪知道,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慢慢走出来。先是一两个胆子大的,然后是更多的人,然后这县城就会恢复到它本来的样子——街道上有人走动,店铺开张,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但那十七个人,看不到了。
通讯员从庙外跑进来,敬了个礼:“营长,旅部回电了!”
张大彪接过电报,低头看。
电文很短,就几个字:
“县城已克,甚慰。速报战果详情。李。”
李,是旅长的姓。
张大彪把电报折好,塞进兜里。
“回电:战果正在统计,稍后详报。另,我部伤亡二十九人,重伤六人,请求旅部派医务人员支援。”
通讯员跑去发报了。
张大彪转过身,朝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些火力点。
十字路口很安静。
战斗的痕迹还在,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地上到处都是弹壳和碎砖,几座被炸毁的房屋还在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二连的人正在清理战场。他们把日军的尸体一具一具拖到街边,排成一排,搜出他们身上的证件、信件、照片,还有手表、钢笔之类的东西,装进一个布袋子里。这些都要上交,说不定能从里面找出有用的情报。
张大彪走到东北角那座铺面门口。
这是瘦高个用掷弹筒打掉的那个火力点。榴弹从窗户飞进去,在屋内爆炸,把里面的机枪手和副射手全炸死了。张大彪跨过门槛,走进去。
铺面不大,原来是卖杂货的,柜台还在,但货架全倒了,货物散落一地,和碎砖、弹片、血迹混在一起。两个日军倒在墙角,一个趴着,一个仰着,身上全是弹片炸开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滩。
歪把子机枪倒在一边,枪管上崩了几道口子,是被弹片崩的,不能用了。
张大彪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具尸体。
都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其中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茸毛,像个还没长开的孩子。
他想起孙铁蛋。
孙铁蛋也是这个年纪。
张大彪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东南角的民房,是步枪射击组的位置。瘦高个的两发榴弹,第一发炸开了外墙,第二发从缺口飞进去,把里面的五个人全炸死了。张大彪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地的残肢断臂,血腥味浓得呛人,他待了几秒钟,退了出来。
西北角的钟楼,是最后一个被攻克的据点。张大彪走进去,顺着楼梯爬上三楼。
三楼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日军的尸体。九二式重机枪倒在地上,枪管还烫手。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整个十字路口,还有东、南、西、北四条街道。
从这个位置,确实可以把控整个县城的交通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