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英儿,”他说,语气温柔中带着一抹苦涩,“还是你最了解我。”
他转身推门而出,衣袍翻起,语声留在风里:
“走,我带你们看一场好戏。”
程英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起身追上,脸色凝重,却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而陆无双还在原地愣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两人间仿佛在打什么“谜语”。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她皱眉,“什么好戏?什么莫不是要——喂,你们等等我啊!”
她赶紧跟出门去,披风一卷,三人一前两后,消失在荆州暮色沉沉的街巷之中。
荆州城外,夜色已深。
旌旗无声地飘动在暗金色的夜风中,火把照亮的不是铁甲,而是一张张疑惑、沉默、躁动的面孔。
八万兵马,密密聚集在大营边缘。
这些兵,不是宋兵,却也早已不是原来的蒙古军了。曾是阔端麾下最锋锐的心腹,如今却在武修文的统御下南征北战、杀得名声远扬。
他们开始听令于他,甚至信仰他。
因为武修文能带来战功,更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打仗有分成,兵死有抚恤,抢掠之后,汉人女子可为妻,不是送去上层玩弄,而是真正的成婚落户,哪怕只是军营一方陋屋,也比北地的荒草窝子更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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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武修文说人话。
武修文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拿铁器换粮种,教他们“一个男人只配一个女人”的婚制观念,也教他们不要一听命令就冲杀。
武修文曾在军中设祭台,给死去的兄弟立碑,甚至请了个汉人画师为每位将领画像留名。这在过去的蒙古军中,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破天大事。
这一切的希望、秩序与人性,终于在今晚被逼到临界点。
就在不久前,阔端从大营传来死命,要“取”下一批女子入幕,其中包括军中数位千户之妻,理由仅是“貌美入目”。
这封密令刚下,几名千户当即炸营,直接劫走了押送队伍,带着妻子杀出营门逃入林中。
可惜终究逃不过追兵,数刻之后,他们便被其他千户联手围下,被捆回大营,扔在将军帐前,押地而跪。
众人静立营中,气氛仿若冰霜封顶。
一排排士卒望着那几个被捆的千户,眼中却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同情与沉默。
那些女子,被人护在中军大帐外,由亲信守着,不再敢送往阔端。因为他们知道再出发,怕是八万兵马都会哗变。
“将军来了!”
一道高呼从营道传来,随后马蹄声碎,烛火摇曳。
武修文身披黑色重甲,背负长刀,缓缓走来。
他看了一眼跪地的千户们,又看向四周列阵的士兵,忽而轻轻笑了,语气平和得仿佛在问邻家孩童:
“你们……为什么不逃?”
一名满脸胡须的老千户低头咬牙道:“属下无能,走不掉。”
“哦?”武修文微笑,“那你劫人又是为何?”
老千户抬头,声音嘶哑:
“她是我结发之妻,为我生子、持家,我不能看她被送去……被别人玷污。”
千户低头,颤声:“我虽然是蒙古人……但也是个男人。”
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在兵阵中蔓延开来,不少人咬牙、低声哽咽,更有士兵默默握紧了手中长刀。
武修文点了点头,又扫了眼四周,忽然提高声音:
“你们,谁在意自己老婆的?”
四下寂静,片刻后,一只手缓缓举起,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到最后,整片营地,密密麻麻的手掌举得笔直,如一片沉默的森林,站在荒野上呐喊无声。
武修文眼中精光乍现,抬起手轻轻挥下。
“很好。”
武修文神情肃然,声音如刀锋划破夜色:
“那现在我问你们阔端要你们的老婆,女儿,你们,要怎么办?”
这句话仿佛滚雷般掷地而出,却在营地里炸开一片死寂。火把静燃,风声微颤,八万铁军无一人出声,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等那第一声打破沉默的呐喊。
良久,终于,有声音从跪着的人群中爆起。
正是那名被捆缚的千户,他猛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喊出一句:“那我就杀了他!”
这一句,如石投湖,惊起波澜。全场骤然一静,士兵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的眼神已然动摇。
这时,一旁的汪世显脸色骤变,几步冲上来,猛然一掌扇在那千户脸上,厉声斥道:
“大胆!你疯了!”
随即他低头朝武修文深深一拜,急切劝解:
“武将军!他不过是一时气愤,胡言乱语而已,请将军念他曾替您挡过一箭,饶他一命!”
武修文未语,只是微微摆了摆手,既不怒也不喜,没有解释什么。他没有看那千户,也没有理会汪世显的劝说,而是抬眼望向其余几名千户。
他的语调平稳,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冷意:
“我再问你们——如果阔端要你们的老婆,你们会怎么样?”
武修文目光如电,扫过几张因压抑而青筋鼓起的面孔。
“今天,他要的是荆州貂蝉。”
“明天,他要的是谁?你们襄阳的西施?还是你们的襄阳儿媳?”
“你们想好了吗?真的想清楚了吗?”
这一刻,连汪世显也不再言语。他终于听懂了武修文话里的意思,终于意识到这番话的方向早已不对劲。
他一直以为武修文是阔端的心腹,是替蒙古人打天下、为蒙古扩疆的铁将军。
但现在,他终于醒悟武修文不是。
他是汉人。
而这支军队,早已不是那支只知抢掠的蒙古骑军。他们有人妻,有人有子,有家有户;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早已不是流寇,而是渴望安定的人。
这时,汪世显忽然间想明白了。他不敢多想,但也知道再不表态就晚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拱手而拜,低声试探:
“武大人此言……可是有意?”
武修文回望他一眼,反问道:
“你觉得呢?”
这一句,意已明了,不再遮掩。
汪世显心中一震,低头沉思片刻,便忽然朗声答道:
“无论大人是什么意思,末将——永远跟着武大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其余几名千户,做出暗示。
果然,有了汪世显的带头,其余几位千户也纷纷跪下,高呼:
小主,
“誓随武大人左右!”
“如今阔端不仁不义,既要我等上供钱粮,又要淫辱我妻女岂可容他?”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杀阔端!”
声音不高,却如火燎原。下一刻,有人应和,紧跟其后:
“杀阔端!杀阔端!”
接着,喊声从十人传到百人,从百人汇成千人,再从千人震荡全军。
八万人的营地,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万人高呼,兵甲齐鸣,喊声震破夜空:
“愿跟随武将军,杀阔端!”
“杀——阔——端!!”
火光映照下,刀剑如林,士卒们眼中已无畏惧,唯有同仇敌忾的怒意与被点燃的血性。
而就在那万众齐呼、杀声震天的一刻,远处的高坡上,两道倩影静静伫立,目光紧紧锁定着这一场燃烧军心的暴动。
程英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武修文之前那句“带你去看一场好戏”的真正含义,明白了这几个月来他默不作声、强忍争议、甚至甘愿背上“汉奸”“卖国”的骂名,所图为何。
这一刻的震撼,胜过千军万马。
“原来……”程英喃喃自语,眼眶微湿,目光却愈发坚定。
“原来他等的就是今天。”她望着火海中立于军阵前方的那道背影,心跳在胸膛中砰砰作响
那不是一个背叛者的姿态,那是一位真正将八万铁军心魂掌于掌中的引路者。
而一旁的陆无双,眼中同样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与猛然的恍悟。
她终于也明白了,那个她痛骂过的“畜生”,那个她怒指“送女子邀功”的武修文,为何总是不断地“抓女人”。
那些女子,有的被分配进军营,有的嫁给士兵,有的被送往偏营为将校“成亲”……她曾以为这是残忍,是背叛,是出卖同族的恶行。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些“抓来”的女人,是一根根埋在兵心中的锚,是一条条锁住这些异族悍兵的情感铁链,是让这八万人从征服者变成护卫者的伏笔。
武修文让他们拥有了妻子、家庭、归属,教他们在妻子的眼泪与孩子的啼哭中,重新学会“什么叫做人”。
而现在他用这一切,换来了背叛阔端的理由,掀起这场反旗的根基。
陆无双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再无怒火,只有一种迟到的敬意与复杂情绪交织。
她轻声低语:“原来是为了等这一天。”
同一时刻,汴梁皇城。
深夜沉沉,万籁俱寂,唯有一列列披甲戴盔的军队,如潮水般穿梭在禁宫御道之间,刀光如林,火光映天。
这支逼近皇宫的联军,兵力约三万,由**“七府世家”联手发动政变所召集的私兵**,再加上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大禁军中已被丁大全秘密策反的叛军合流而成。
他们如利刃直刺皇心,踏着玉石御道,一步步逼近紫宸大殿,气势压人,如吞云之龙。
最前列的,是身披重蟒纹袍、满面肃然的丁大全。他眼神冷峻,步伐从容,望着不远处巍然屹立的文德殿,脸上浮现出一种志在必得的沉稳笑意。
“此局既定,大势已成。”
三万人已入皇宫,无一人阻拦,四方宫门皆已失守,甚至连沿途的太监宫婢都早早退避,整个皇宫宛若一具早已失去心跳的巨兽。
丁大全深知,这一战若成,宋理宗将成为手中傀儡,而七府门阀将永驻朝纲,重构天下新序。
然而,当他们气势汹汹地压至文德殿前百阶之下,却赫然看到一道身影,早已静立其上。
不是护卫,不是宦官。
是那一袭素白龙袍的宋理宗。
他一人立于阶顶,身后空无一兵,广袖无风自扬,神色沉静而淡然,仿佛对这三万叛军视若无物。
丁大全的步伐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原以为皇帝早已逃遁或避于内宫,不曾想,却迎面撞上了这个亲自走出大殿的孤身君王。
一时间,三万联军静若死地,万刃皆停,旌旗无风自动,火光映照在理宗身上,将他整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笼罩在大阶之下。
丁大全望着那张清瘦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不是一个昏庸退缩的皇帝,那是一个眼神平静、甚至透出一丝讥讽与从容的君王。
宫廷台阶之上,风起云涌,御阶两侧的石狮仿佛也被逼至沉默,唯余一人负手而立,身着明黄龙袍,目光如炬,望着下方黑压压三万叛军。
宋理宗缓缓踏前一步,脚下金砖石阶在夜色中微微泛光。他抬眼望向阶下那一骑红袍,语声如洪钟震响九重宫阙:
“丁相,朕可曾亏待与你啊?”
声音清朗透彻,穿越风中,直击人心。阶下众将顿时神情一凛,纷纷回首看向那名策马而立、须发斑白的中年权臣。
丁大全勒马而停,铁甲披身,脸上毫无惧色。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钢骨羽扇,轻轻一展,扇骨交错如寒刃般映出宫灯残光。
小主,
“陛下不曾。”他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坦然,似无半分悔意。
宋理宗眼神微变,沉声再问:“既不曾亏待,丁相何故造反?”
丁大全脸上浮现一丝苦笑,仿若多年的沉郁一朝爆裂,胸膛起伏几下,才吐出低沉如雷的一句:
“不是我丁大全想反。”他缓缓抬头,望向高阶之上的帝王,“是陛下断了所有世家大族的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随即拔高,如惊雷滚过宫墙:
“若不反,是死。若反,尚有一线生机!”
文德殿前,百阶之上,夜风清冷。
宋理宗独立阶梯之巅,身着素白龙袍,身形虽单薄,却如一株孤松傲雪而立。他俯视三万叛军,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怪朕断了你们的活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剑,扫向下方七府联军中披甲而立的众人。
“那朕问你们又是谁,断了百姓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