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航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陷进地里。怀里还残留着目目连身体的温度——但那温度正在褪去,连同那些绿色的血迹一起,在指缝间凝固、变冷。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培养仓。
不敢看。
不能看。
通道很长。灯光惨白,照得他的影子在脚下拖成一道细长的、扭曲的黑线。
『左转。』
TT的声音从通道扬声器里传来,依旧是那种欢快的电子音,但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再往前二十米,右转。』
杨易航机械地迈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无数画面在疯狂闪烁:目目连蜷缩的身体,那双半闭的眼睛,嘴唇最后颤动时吐出的那个词——
妈妈。
『前面就是货梯了。』TT说『诺无小朋友在下面等你哦。她受了点伤,但还活着。活蹦乱跳的!』
活着。
这个词刺进杨易航心里,像一把钝刀来回锯。
活着。目目连也想活着。她那么想活着,想见到妈妈,想吃糖,想堆沙堡,想追蝴蝶——
可她没有活下来。
货梯门无声地滑开。轿厢里灯光昏暗,四壁是不锈钢的,映出杨易航自己的脸——苍白,僵硬,眼眶红肿,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他走进去。
门关上。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传来,杨易航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扶着冰冷的厢壁,闭上眼睛。
目目连的脸又在脑海里浮现。
笑着的。哭着。抱着会长胳膊撒娇的。趴在窗边看雨发呆的。在会议室里跳起来欢呼“耶——”的。
电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哭声。
诺无。
杨易航加快脚步,推开那扇门——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像是某个废弃的储物间。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一层薄灰。
诺无靠坐在墙角。
她浑身是伤——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淤痕,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有血痕,衣服破了几个洞,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脚下的影子缩成可怜的一小团,边缘微微颤抖。
但杨易航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而是落在她怀里。
诺无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蜷缩着,把头埋在诺无胸口,身体微微发抖。她的头发有些乱,衣服是干净的——不,不是干净,是那件过大的实验服被脱掉了,换上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毛衣。毛衣太大,袖子挽了好几圈,露出手腕。
杨易航僵在原地。
那个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诺无怀里慢慢抬起头。
“杨……易航……”
目目连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刺进杨易航耳里。
杨易航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看目目连,又看看诺无,再回头看向身后那扇门——那扇通往货梯、通往刚才那个实验室、通往那排培养仓和那具蜷缩尸体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