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紧紧攥住巧克力,指节都泛白了,却摇了摇头,小声道:
“妈妈在医院……陪弟弟。”
长者眉头微蹙,轻声问:
“弟弟怎么了?生病了吗?”
小男孩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捡了一个打火机……然后……就炸了……”
比特的手顿了一下,机械蜘蛛的嗡鸣声仿佛都停了;
牧羊人、磐石和红狼的脚步也停住了,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复杂的痛楚取代;
无名的匕首在指间停住,寒光凝固在空气中。
威龙的拳头猛地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清晰地回忆起,哈夫克占领军在过去是如何丧心病狂地在村庄、道路布撒各种诡计地雷——
那些被精心伪装成手表、玩具、钢笔、甚至是彩色打火机的杀人装置,对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五颜六色的外壳下,隐藏的是瞬间夺走肢体、甚至生命的残酷,而活下来的,也将终生被痛苦和阴影缠绕。
长者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沉默地取下自己手腕上一块看起来还值点钱的手表,又掏出身上所有皱巴巴的纸币——
不管是当地发行,但因为极度恶性膨胀早已无法流通、变成废纸的阿萨拉第纳尔,还是他从瑞士带过来的一些纸币——
一股脑地塞进小男孩的手里。
“拿去,孩子,都给弟弟治病……都会好起来的……”
小男孩懵懂地接过东西,看了看威龙,又看了看长者,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跑开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港口的废墟中。
威龙的目光重新落到这位长者身上,此刻他才真正注意到对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残存的气度,以及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混乱的货舱里,那个不断高声呼喊“出去!出去!”试图维持最后秩序的声音,就是他。
他走上前,伸出右手:
“王宇昊中校。昨天在船上,是您在喊话?”
长者握住威龙的手,他的手很凉,带着颤抖。
“是我。易卜拉欣·法耶兹,班加西市副市长……或者说,前副市长。”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战前,我负责几家石油公司的工程承包。”
法耶兹副市长目光投向远方破碎的城市轮廓,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呵,家财万贯,生活富足,人人都要敬我几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战争爆发后,我带着家人移居瑞士。很多人骂我是叛徒,贪生怕死,卷款跑了。”
他转过头,看着威龙,眼神坦诚而痛苦,“但我把能变卖的家产和公司都卖了。去瑞士,是为了处理最后的资产,然后……想办法在黑市上购买药品、食品,联系那些还敢在战区航行的船运公司。”
他指了指港口那几艘被抢掠一空的运输船,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为了这批从希腊好不容易买来的物资,我被船东敲诈了几乎三倍的价格……本以为能救急,没想到,刚回来就……就变成了这样一场灾难。”
不知何时,黑狐、骇爪、红狼、牧羊人、磐石,甚至连角落的无名都默默走了过来,静静地听着这位副市长的叙述。
威龙深吸一口气,试图安慰:
“副市长先生,您已经尽力了。至少,大部分食物确实被市民们拿走了,能救一些人。”
“尽力?”
法耶兹喃喃道,摇了摇头,泪水终于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看看这片废墟,看看那些死伤的人……这远远不够啊。阿萨拉……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
牧羊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低声道:
“先生,主会见证您的善行和付出。请不要过于自责。”
“谢谢你,但是不好意思,我们的神不一样。”
红狼沉稳地开口:
“混乱会平息,秩序会重建。我们需要时间。”
骇爪看着这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老人,原本冷冽的眼神也复杂了几分。
黑狐握紧了她的手。
法耶兹副市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
“谢谢你们,GTI的朋友们。谢谢你们昨天的努力。我现在只希望,贵军的后续援助船队能尽快赶到。不然……班加西,不,整个阿萨拉,像昨天那样的暴乱,只会越来越多……”
转眼,晨光变得刺眼,港口上的血腥味似乎被海风吹淡了些,但忙碌和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
阿米尔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手里拿着一张数据板。
他径直走向正在给机械蜘蛛做最后检查的比特。
“比特上尉,”阿米尔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初步统计的伤亡报告。我们的人,警察,平民,还有几个受伤的船员……都在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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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数据板递过去。
比特接过数据板,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眉头微蹙。
他放下数据板,从作战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香烟,塞到阿米尔手里。
“辛苦了,去休息会儿吧。”
比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阿米尔看着那包烟,愣了一下。
比特不抽烟,这在国家卫队里不是什么秘密。
这烟是按时发放给军官的“福利”,比特不止一次向上打报告,申请要么换成别的东西,要么直接取消。
报告石沉大海,甚至没人承认收到过。
上面似乎默认,阿萨拉的军官,就算国家在水深火热之中,也该享受这点“优越”。
比特看到烟的时候,也会想起一件事。
每到周末,驻扎在阿尔及尔城外部队的军官们会开车回家,阿萨拉士兵们就只能自己想招了,他们要徒步穿过沙漠到公路旁搭乘公共汽车或卡车回家。
留在营地更没意思,因为没有供士兵使用的娱乐设施。
这些情况广泛存在于各个阿萨拉政府军部队中,哪怕是精锐的国家卫队和海军陆战队都不能幸免。
森严的等级让阿萨拉军官们平时可以很舒服,很享受,因此军官们除了摆弄武器和必要的指挥外(指挥也是听上级命令),其它事情啥都不会,也不愿干,尤其是体力活,甚至当了俘虏还这样。
据说,2011年的阿萨拉第二次内战中,被俘的政府军按军官和士兵分别被关押在不同的营地,但帐篷得自己搭。
阿萨拉士兵们很快就搭好了,但军官们却宁肯在风沙中露天捱着,也不肯动手搭帐篷,哪怕来了沙尘暴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