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凝视着无名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再看向他那双隐藏在阴影里、却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如同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悄然连接。
他们都曾是他人手中的利刃,都背负着无法洗刷的过往,都活在严密监视的阴影下,试图在绝望的缝隙中抓住一丝重新定义自我的可能。
这种共鸣,超越了立场,甚至超越了语言。
“看来,我们都需要时间。”
长崎素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也有一丝微弱的释然,“让那些‘影子’……习惯我们的存在。”
无名没有回答,只是端起已经温凉的茶,一饮而尽。
那混合着佛手柑清香的微涩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
练习在一种沉默却默契的氛围中继续。
无名尝试着调整推弦的力道和角度,努力寻找那种“下沉的、融入脉搏”的感觉。
长崎素世偶尔出声指点,声音轻柔。
时间在琴弦的低鸣和空调的嗡鸣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无名终于将那段solo的推弦部分弹奏得相对流畅,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低沉音符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下雨了。
香港初夏的夜雨,来得毫无征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琴行的玻璃门上,瞬间将外面迷离的霓虹光影晕染成一片模糊流动的色彩光斑。
湿漉漉的水汽混合着尘土的气息,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渗入琴行。
“下雨了。”
素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瞬间被雨水笼罩、行人匆匆躲避的街道。
无名也放下贝斯,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旺角喧嚣的夜景扭曲成抽象的光影画卷。
雨水敲打玻璃的密集声响,反而让琴行内部显得更加安静。
“出去走走?”
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素世微微侧头看向无名,眼中带着一丝惊讶和询问。
无名自己也愣了一下,兜帽下的阴影里,嘴唇微动,似乎想确认是不是自己说的。
没有追问是谁先提议。
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达成了。
素世转身拿起一把放在门后的长柄黑色雨伞,撑开。
无名则默默地将贝斯仔细放回琴架,然后拉高了深灰色外套的拉链,将兜帽罩得更严实些。
推开琴行的玻璃门,湿冷的空气和喧嚣的雨声瞬间扑面而来。
长崎素世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霓虹和雨水的映照下泛着幽光。
无名很自然地走到伞下,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肩膀几乎要碰到长崎素世的头顶。
两人靠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微弱热度和呼吸的气息。
雨伞隔绝了头顶的雨水,却无法阻挡溅起的雨丝打湿裤脚。
他们沿着旺角喧闹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本能地避开人流最密集的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两旁是老旧骑楼的后街。
雨水顺着骑楼斑驳的廊檐滴落,形成一道道细密的水帘。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青苔、旧砖石和远处食物摊档混杂的复杂气味。
昏暗的路灯在水汽氤氲中晕开朦胧的光圈,照亮脚下湿滑、泛着水光的石板路。
脚步声在空旷的骑楼下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起初,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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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身影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更加沉默,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剪影。
“想起法国来了……”
不知走了多久,无名的声音忽然在雨声中响起,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仿佛陷入遥远回忆的飘忽感。
这突如其来的开口,让旁边的长崎素世微微一怔。
“小时候,”无名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骑楼外朦胧的雨幕,声音像是穿越了时空的阻隔,“在波尔多西郊……一座很大的、很老的房子里。冬天特别冷,壁炉里的火永远不够旺。养父……德·蒙贝尔议员,”他吐出这个姓氏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和沉重,“要求我每天在琴房练琴……至少四个小时。琴房朝北,没有阳光,只有壁炉一点微弱的光。手指冻僵了,按不准弦,音色不对……”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刺骨的冰冷和随之而来的、藤条抽在手背上的锐痛。
“他就站在阴影里听。”
无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描述一幅与己无关的画面,“不需要说话。只要有一个音符错了,或者……不够‘完美’,第二天,餐桌上我的位置……就会空着。”
他没有说“空着”意味着什么,但那刻意省略的留白,却比任何描述都更能传递出那无声的、令人窒息的严苛和惩罚。
素世静静地听着,撑着伞的手臂纹丝不动。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阴冷的古堡琴房,壁炉摇曳的微光下,一个孤独的男孩,对着冰冷的琴弦,在恐惧和高压中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练习。
那种被“完美”标准所囚禁的冰冷感,与她幼年在“樱机关”训练营里经历的、以生存为名的残酷淘汰,竟有着某种诡异的相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