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墨蹙眉:“终究是类比吧?人岂能真同死物器械一概而论?”
“杜兄,未必是类比。”
“你且想想,后世那些机器,比之你我,算否聪慧?”
杜子墨迟疑了一下,“若论计算存储,怕比大多数腐儒秀才要强。”
“它们可算生命?”
“这……取材金木,匠作而成,终是死物吧?”
“可它们会‘思考’,甚至能解人不能解之难题。”
李慕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你我又是谁所‘匠造’?”
“后世机器需电力驱动。”
“机器为躯壳,电力便是其魂灵,此说可通?”
杜子墨被他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点了点头。
李慕白猛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这是你我血肉躯壳。”
“驱动这躯壳、使之能思能想的‘电’,我们的魂灵,又在何处?”
“再假设,后人若能将自身记忆、脾性、所思所想,尽数灌注于机器之中,那这台机器,算不算此人魂灵之延续?”
“算不算……另一种长生?”
“兄长!”杜子墨听得汗毛倒竖,急忙打断,“此等想法太过骇人!”
“机器终究是机器,不能饮食,不能孕育……”
李慕白打断道:“人食五谷,机器食电,何异之有?“
“道藏有云:炼神存神,使精神不泯。”
“世人皆解为修炼精气神,存养于己身。”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神’者,神器也!”
“乃是炼制一种可承载魂魄的神器,将人之神魂存纳其中,便可精神永驻,不堕轮回?”
杜子墨脸色都白了,慌忙起身,一把拽住李慕白的胳膊就往外拖:“走!快走!”
“贤弟,这是做甚?”
“去城隍庙!现在就去!”
杜子墨声音发急,手上力道不减。
“兄长,快收了这神通吧!”
“我怕你再想下去,便要坠入邪魔外道!”
“我更怕我听着听着,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一同万劫不复!”
他被自己这念头吓得不轻,喘了口气又道:“你若早生个百十年,赶上秦皇汉武求仙问道的时候,只怕两位陛下倾尽四海之财,也要供你琢磨这‘机械长生’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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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咸阳。
修仙问道、渴求长生的皇帝,与悟性过人的书生,在某条危险而诱人的思路上,殊途同归。
始皇的视线,缓缓落在了殿下墨家巨子的身上。
那目光虽平静,但重若千钧。
巨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陛下这眼神他太熟了。
每回看到新奇又似乎有可能触及“长生”、“神力”边角的事物,便是这般模样。
不能让陛下开口!
巨子当机立断,在始皇垂询之前,抢先一步躬身,语气万分诚挚:“陛下明鉴!天幕所言,精微奥妙,实乃窥探天地造化之机。”
“然以如今工匠之技,仿若稚子望山,遥不可及。”
“若在后世,器械通神,或可尝试。”
“眼下应广召天下奇士,探究那穿梭时空之法门,直抵后世,取其真经!”
祸水东引,目标拔高。
这是臣子应对“不可能任务”的经典策略。
顺着上位者的渴望,提出一个听起来更宏大、更终极、也更缥缈的目标。
通常,理智的君主便会知难而退。
巨子屏息凝神,心中祈祷:陛下,您可千万要是那“通常”的明君啊!
御座之上沉默片刻,传来始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巨子所言,未免过于遥远了。”
巨子心头一松。
却听始皇继续道:“朕所思者,是后人如何能这般条分缕析,将婴孩与成人之异同,观察、归纳、总结至此等地步。”
“此等格物穷理之法,方是根基。”
巨子闻言,立刻再度躬身,语气更加恳切:“陛下圣明!”
“此事,非墨家所长。”
“这乃是探究人身奥秘、生命本源之学,正该问于……”
他目光“唰”地一下,精准地投向旁边一位正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老者。
死医家,不死墨家。
委屈你了,夏无且。
“正该问于医家圣手啊!”
“夏无且太医令,您说是不是?”
夏无且:“???”
老先生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加惊愕,花白的胡子都抖了抖。
Σ(っ °Д °;)っ
你们墨家还是人吗?!
祸水就这么泼过来了?
祖师爷墨子兼爱非攻的风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