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知芝的讲述,如同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铺开一卷浸透血与火的画轴。
在银弦部队如退潮般撤离马格德堡东门之后,令人窒息的短暂死寂,笼罩了残破的城墙,和遍地狼藉的战场,上国远征军和普鲁士联军的士兵们,倚靠着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合着灰烬,在紧绷的脸上冲刷出道道污痕。
胜利的错觉如同稀薄的晨雾,在疲惫的瞳孔中刚刚升起一丝微光,然而寂静并非终结,而是某种更可怖之物降临前的屏息。
大地深处传来令人心悸的沉闷悸动,仿佛沉睡的巨兽在深渊中翻身,紧接着马格德堡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深处,从每一处砖石的裂隙,每一堆瓦砾的阴影里,涌出了无法名状的潮汐。
那不是人类的军队,甚至超越了任何已知生物的范畴,是血肉的洪流,是扭曲肢体的森林,是无数张形态各异的嘴巴开合着嘶吼,在散发着甜腻腥臭的粘稠体液中蠕动翻滚,相互吞噬又疯狂增殖的活物。
它们的外壳在炮火的余烬中,闪烁着诡异的油光,有的覆盖着嶙峋的骨刺,有的流淌着腐蚀性的粘液,有的则如同剥了皮的巨大脏器,在空气中搏动。
没有统一的形态,唯一共同点是令人作呕的旺盛生命力,以及目所及之处,对理智的疯狂侵蚀,仅仅是注视它们诡异的蠕动,和难以理解的形体,就足以让最坚毅的老兵胃部翻江倒海,眼前幻象丛生,耳边响起亵渎的低语。
站在东门废墟的最高处,脚下是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康知芝目睹着由血肉构成的沸腾“沥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战场,向着城外蔓延。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康知芝猛地转身,声音在死寂后的喧嚣中如同出鞘的利刃,斩断了士兵们因惊骇而生的迟滞,派遣钢刀连,在战斗的间隙进入马德格堡,向明辉花立甲亭传递撤退的指令。
命令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保存这支最锋利的剑,是此刻绝望战场中唯一能抓住的希望火种。
钢刀连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迅速集结,沉默而迅疾地汇成一股锐利的铁流,在康知芝目光的注视下,决绝刺向被可怖血肉怪物盘踞,如同地狱入口的城市深处,身影迅速被翻涌的黑暗,和诡异的蠕动所吞没。
目送希望的火种消失在深渊,康知芝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怪物甜腥的气息,灼烧着喉咙,转向身后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着兵刃的核心旅和主导师。
他们的脸上,恐惧,疲惫,与被强行压下,面对不可名状之物时的精神震颤交织在一起,东门瓮城早已在之前的激战中化为齑粉,如同巨兽断裂的肋骨,暴露在旷野之上,这里再无险可守,只有一片坦途,直通城外。
康知芝强行凝聚着濒临崩溃的士气,声音如同滚过战场的闷雷,刀锋直指汹涌而来,不断进化着的血肉狂潮。
战斗瞬间爆发,又瞬间陷入令人绝望的泥沼,枪炮的轰鸣再次撕裂空气,铅弹和霰弹如同钢铁的暴雨,泼洒向蠕动的血肉之墙,然而效果远低于预期。
繁衍怪物在致命的弹雨中发出非人嘶嚎,粘稠的体液和破碎的组织四处飞溅,但它们的生命力顽强到令人发指,被轰碎的个体残骸迅速被同类吞噬融合,更适应火器的新形态在血肉的蠕动中快速生成。
有的体表分泌出滑腻的粘液,让铅弹难以深入,有的则长出布满蜂窝状孔洞的厚实骨甲,有效吸收着冲击,更有一些体型庞大的个体,如同移动的肉山,硬生生用身体承受着炮火,为后方的同类提供掩护,它们并非无脑冲锋,而是在用死亡进行着恐怖的进化学习。
怪物身上散发出,混杂着无尽繁衍欲望和扭曲生命力的精神污染,如同实质的毒雾,侵蚀着所有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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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精神力的碰撞,都让众人脸色煞白,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细小触须,正试图钻进脑海,数名士兵当场口鼻溢血,精神遭受重创。
步兵们组成单薄而坚韧的防线,用刺刀,长矛和战斧,与冲到近前的怪物进行着惨烈的肉搏,每一次兵刃的刺入劈砍,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飞溅带有腐蚀性的体液。
士兵们怒吼着,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滑腻坚韧,不断扭动挣扎的肢体斩断推开,但怪物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从同伴的尸骸上爬过,用新生更适应近战的锋利爪牙,撕扯着人类的阵线。
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不断被撕开细小缺口,又迅速被后续的士兵用生命填补,脚下的土地早,已被混合着人血与怪物体液的粘稠泥浆浸透,每一步都如同在血沼中跋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和焦糊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绝望。
防御阵型在血肉狂潮的反复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剧烈地摇晃着,每一次巨浪拍打都让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士兵们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和被精神污染折磨后的麻木与狂乱,充满了痛苦,战况正朝着无法挽回的深渊滑落。
当康知芝率领的残兵,在血肉狂潮的冲击下濒临崩溃,防线如同被白蚁蛀蚀的朽木般摇摇欲坠时,地平线处传来了新的轰鸣。
不是怪物可怖的嘶嚎,也不是己方炮火绝望的怒吼,而是更为深沉,更为磅礴,带着碾碎一切阻碍意志的钢铁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