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水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更深的浪潮在翻涌。
良久,她才缓缓地、用一种低沉而温柔、仿佛在回溯一个古老梦境的语调,开口说道。
“因为……在二十多年前,一个改变了我一生的日子……我就是在这里,这片海滩上……”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去触碰那段既甜蜜又如今已化为毒药的记忆。
“……被我的夫君,捡到的。”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沙粒,仿佛能触摸到当年那个蜷缩在礁石阴影里、浑身湿透、惊恐无助的小小女孩。
“那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大乔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悠远的怀念,尽管这怀念如今已被泪水浸透。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被他带回了家,我的命运,我的人生,我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和他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这根命运的线,就是在这海边……系上的。”
说着,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顺着她绝美的脸颊无声滑落。
泪水滴落在沙地上,瞬间被吸收,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涌上的潮水抹平,如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海鸥在远处鸣叫,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岸礁,发出永恒的、安慰似的哗哗声,却抚不平伤心人心头的褶皱。
乔素泠看着族长无声落泪的侧影,感受着她周身弥漫的那种深沉的、几乎与大海同质的哀伤,心中五味杂陈。
她既为族长的痛苦而心痛,又为自己带回的那个“好消息”无法被相信而焦急无奈。
她只能更紧地,用自己雪白的蛇尾,轻轻环住大乔冰凉的脚踝,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与支持。
同时,她在心底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让族长亲眼见到那个人!
只有那样,族长心中那片冻结了希望的死海,或许才有可能,重新漾起一丝微澜。
天色将晚,暮色四起。
球球拉着马车不紧不慢穿行在林中,阿古朵趴在他毛茸茸的背上,一只手举着地图,另一只手揉着他圆乎乎的大脑袋。
“咱们球球可是古往今来头一只拉马车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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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轻快。
“瞧这脚程,过了前面那片海滩,就出吴国地界啦!”
球球吐着舌头,憨憨地点了点头。
阿古朵回身,扒着车厢边沿往里探头——司马懿正垂眸擦拭他那柄长镰,司马春华则盘在一旁,安静地蜷着,像是晒足了太阳后,一心储存暖意的蛇。
“司马懿哥哥!”
阿古朵把地图递过去。
“你看,前面就是海滩,过去就快到了!”
司马懿扫了一眼,颔首。
“嗯。照这个速度,球球很快就能把我们送到魏国了。”
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球球确实很快。”
“那当然!”
阿古朵笑呵呵地趴回球球背上。
“咱们球球,可是天下第一棒的拉车熊!对吧球球?”
球球又吐了吐舌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算是回应。
司马懿嘴角微扬,目光落回地图上那片即将踏足的海岸。
忽然,他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那双湛蓝的蛇眼蓦地睁大,又缓缓眯起,像是被什么遥远的、尖锐的东西刺中了。
良久,他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凉了几分。
“阿古朵。”
“嗯?”
“到了海滩,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先去找地方过夜,别管我。”
阿古朵一愣,扭过头。
“为啥呀?这海滩光秃秃的,有什么好待的?你不是急着回魏国吗?”
春华也抬起头,猩红的蛇眼静静望着他,信子轻轻吐了吐。
“族长……有心事?”
司马懿没否认。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痛。
半晌,才低低嘶声道。
“二十多年前……我就是在这儿,遇见我夫人的。”
话音落,一时只剩车轮碾过沙石的细响。
阿古朵和春华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阿古朵伸手拍了拍球球的脖子。
“球球,听见没?咱们今晚就在海滩边歇脚。”
球球低低呜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
春华挪动蛇尾,轻轻靠到司马懿手边,冰凉的信子碰了碰他的手指。
“族长……夫人会在‘圆际’等您的……别难过。”
——她到现在还记着司马懿那个温柔的谎,把“圆寂”说成“圆际”。
司马懿苦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是啊……‘圆寂’的时候,就能见到了。”
他说得轻,心里却沉。
这谎能圆到几时呢?
能哄到她真正明白“死”是什么那天吗?
他不知道。
黄昏时分,马车终于驶出树林,踏上开阔的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