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司马懿应得很轻。
又是沉默。只有马匹不安地挪动蹄子的声音。
“你知道,”
司马懿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我以前……也有个家。”
马超抬起头。
“后来没了。”
司马懿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
“眼睁睁看着没的。那感觉……像有人把你心掏出来,放在地上踩,踩碎了还碾两脚。”
他走出阴影,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些很深的东西。
“所以后来我就想,要是哪天我能回去,要是那天我能做点什么……该多好。”
马超的喉结滚了滚。
“可惜回不去了。”
司马懿走到马超面前,抬手替他整了整肩上歪了的皮带——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但你能。”
他的手在马超肩上按了按,力道很沉。
“所以别磨蹭了。你那帮老乡还在泥里打滚呢,你妹妹还在别人手里攥着呢。每耽误一刻……”
他顿了顿。
“就多受一刻的罪。”
马超的眼睛红了。他猛地别过脸,粗声粗气地说。
“我知道!”
“知道就快滚。”
司马懿收回手,背到身后。
“杵在这儿等我给你饯行酒啊?没有。”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可马超听出了别的。他转回头,盯着司马懿。
“那您呢?您一个人去江东……”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司马懿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
“教了你二十年,是让你婆婆妈妈的吗?”
马超被噎住了。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他抓住马鞍,一只脚踩进马镫。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扭头看司马懿。
“师父。”
马超的声音有点哑。
“要是……要是您把乔小姐她们救出来了,要是魏国这儿……待不下去了。”
他吸了口气,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来西凉。我带你们回家。最好的房子、最好的地,我都留着,给你们。”
司马懿愣了下。
然后他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臭小子,出息了?都敢给我安排后路了?”
“我不是——”
“行了行了。”
司马懿摆摆手,嘴角却难得地弯了起来,是个真心的笑。
“那你还不赶紧的?滚回你的西凉,把最好的窝给我拾掇干净了,窗户擦亮点,院子整大点。我挑剔着呢,我夫人们更挑剔。到时候要是住得不舒服……”
他眯起眼。
“我找你算账。”
马超终于笑了。虽然笑得很短,很快就收住了,但确实是笑了。他用力一点头。
“哎!保证弄好!窗户朝南,院子能跑马,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司马懿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
“还有别的事没?没有赶紧走,我看着你都嫌碍眼。”
马超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坐在马背上,又看了司马懿一眼。
晨光越来越亮,师父站在光里,黑袍的边缘泛着金边。
“师父。”
马超握住缰绳,手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我走了。”
“嗯。”
“您……多保重。”
“废话。”
司马懿白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吧。别死在外头,丢我的人。”
马超咧了咧嘴,一扯缰绳。马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转了个方向。
“马超。”
司马懿忽然喊他。
马超勒住马,回头。
司马懿站在那儿,没往前走,只是看着他。风吹起他黑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看了马超很久,久到马超以为他还要说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很轻、很清晰地说:
“……后会有期。”
马超鼻子一酸。
他重重一点头,没再说话,狠狠一夹马腹。
战马如箭般射了出去,蹄声如雷,砸在官道的石板路上,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晨雾未散的远方。
司马懿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看着雾渐渐散开,官道空空荡荡。
风吹过,带来远处早市的嘈杂声,还有更远处军营操练的号子。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听不真切。
很久,司马懿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像是把胸子里憋了很久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能教的……”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都教了。”
他转过身,慢慢往宫门里走。黑袍拖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剩下的路……”
司马懿抬起头,看着宫墙上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淡,是个好天气。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臭小子。”